事实证明,琴酒不是个以德报怨的男人。
尽管最后波本汇报了已确认雪莉死亡的信息,计划被两人所破坏的某银发杀手还是很不爽,已经习惯被他所针对的神秘主义者二人组毫不在乎。
而十六夜怜也没能幸免,虽然没到厌恶的程度,但也可能是觉得他太闲,于是派给他的线上任务激增,多到诺亚都开始抱怨了。
一般来说,线上工作都是恒定的,尤其是能到他手里的要么是密级够高,要么是技术难题。这些都意味着组织最近的确有大动作,而十六夜怜也从经手的任务中了解到很多以前没机会掌握的信息。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算是变相通过了真正的考核期,开始朝核心的部分靠拢了。
他调查到,组织所涉及的宝石走私的生意,大部分在其原产地南非和欧洲。就算要记录,也是在那边的信息组据点,除了是一些技术难题可能会传回本部,这种交易信息是不会互通的。
难办了啊…
虽然是个坏消息,但这也让十六夜怜彻底确认了,波本手里一定掌握着太阳女神的情报,他猜有可能是组织盯上了这颗宝石,毕竟之前也有夺取其他宝石的任务出现。
目前还没有听说太阳女神再次失窃,大概是还没行动,这算是目前仅有的好消息。
不过糟糕的不止这个,十六夜怜久违地又接到了外派,大概是他自作主张上车的事让琴酒很是不爽,干脆这次在给他线上工作的同时把他支到外地去。
真是好小气的一个男人。
肯定又背着他偷偷搞什么大事,这种明明知道有情报但却不能跟去的感觉真令人不爽。
更令人不爽的是,这次的搭档是阿卡维特。这家伙前不久才因负伤暂停了任务,没想到竟然好得这么快。
想起对方那与纤细外表截然不同的生猛数值,十六夜怜有些不满地踹开了地上的石子,碎石子在水泥地上划出痕迹,随后滚落到台阶下。
他抬起头,天空被厚厚的云层覆盖,整个港口都笼罩着灰蓝的色调,码头的货船缓慢移动着,往远处望去,船只的身影被海平线吞没了一半,只留下一点锈红的色块。
集装箱之间的通道很窄,两侧的铁皮墙把风切成窄条,从缝隙里挤过去的时候会发出细长的哨音。
十六夜怜站在集装箱的阴影里,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条消息:"五分钟。"
他关上手机,今天是外派任务的第二天,顺利的话,今晚就能回去了。
临时仓库就在离这里不远的位置,算算时间,阿卡维特应该要过来了,他抬步往指定的地点走去。
仓库的大门是卷帘式的,底部有些变形,拉开时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里面比外面暗,有某种仪器发出了嗡嗡的声响,也不算吵,像是某种收音设备太差导致的底噪。
阿卡维特站在门边,见他进来就靠了过来,十六夜怜粗略扫了一眼室内,对面也只来了几个人。
其中一个看起来是头目的家伙坐在桌边,五十岁上下,灰色西装,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头发梳理得很整齐,但鬓角有一点没来得及刮的胡茬。
看出来他是这次会面的主事人,那人似乎有点惊讶,但依旧朝他点点头,"请坐。"
十六夜怜拉开椅子坐下,毫不客气地仰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他扫了一眼,漆木桌面上散落着几份文件,率先开了口,"山本先生,日安~"
"日安,黑川君…"
被称为山本的男人略微扬了扬下巴,"这就是目前拟好的合同,或许就临时更改航线的问题,我们可以再谈谈。"
"……"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对面的人在等他开口,十六夜怜没有着急,把那几张单子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航线已经定了,不会改变。"
对面的人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准备好了要谈这个,把烟灰缸往旁边推了一点,盯着他道:"航线改到名古屋,船位要重新排,打点那边的码头也要额外一笔,这笔溢价按规矩是要算进运输成本里的。"
十六夜怜没有接话,等着他说完。
"基础运费不变,这是约定好的,但改线多出来的部分,不能让我们这边垫付,得从货款里先扣。"
"可以。"
十六夜怜无所谓地点点头,反正又不是他付钱,"溢价算进运输成本,货款里优先扣除,不占分红。"
对方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停顿了一下,又往下说道:"那风险这边也要说清楚,沿途要是被查扣了——"
"包干协议。"
十六夜怜打断他,眯了眯眼睛,"货物交到北海道起点仓库之后,上了你们的船,一切风险由运输方承担。"
山本皱了皱眉,正欲继续回推,"但是,最近的稽查、"
"那是你们的事。"
但很快黑发青年又打断了他,语气轻飘飘的,却莫名让人感到压力,"我们只负责交到起点,中途的事不参与,不垫付,不兜底。被扣、被没收、沉了,都是你们的损失…原定协议是这样子哦~"
"……"
山本沉默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回旋余地了,然后微微点头,"……行,协议照旧。"
"路线有要求。"对方又道:"只能走国内沿岸内贸航线,不能进外贸集装箱码头,申报货品统一填写普通废钢材。"
"没问题。"
"单据两份,对外一份用于应付检查,真实货物流通记录事后全部销毁。"
"可以。"
"运费、仓储、临时溢价全部结清之后,剩余净利润按原定比例分成,分红方案不因航线变动调整。"
说到最后,黑发青年把桌上的文件往中间推了推,唇角终于勾起一抹笑,"这些条件能接受的话,今天就可以把流程走完。"
"……"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头顶的日光灯在嗡鸣,山本没有立刻回应,视线在桌面上那叠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睛,看着桌对面的人。
很年轻,高领毛衣的领口拉到最上面,掩住了半截下巴,比文件上标注的年纪看起来还要小一些。青年靠在椅背上,姿势没有刻意摆出压迫感,没什么多余动作,表情游刃有余,甚至似乎还有些心不在焉,没有被这房间里的低温和光线影响的任何迹象。
那双枯红色的眼瞳里没有任何商量的意思,他说完那些话之后就没再开口了,只是在等他说出同意的话,仿佛只需要等待。
这是一个在谈判桌上让人很难找到突破口的人。
此前山本从未见过这个人,他不敢贸然下定论,但另一个站在青年旁边的人他认识。
长发男人戴着口罩,看起来柔弱无害,在上一次谈判中,这个人陪同合作方的领头人出席,剁掉了一个"破坏友好合作"的家伙的三根手指。
说实话他并不满意这个结果,本来他听说这次前来的是个年轻人,于是只想先拖到明天,假称情况有变,再等对面等不及了,好拿捏他们,让他们退让。
但是、
山本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开始出汗了,因为那个男人的视线扫了过来,他低下头,最后道:"……可以,今天走完流程。"
"呀、早这么说不就好了,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嘛~"
黑发青年欢快地说,他把其中一份分配表放回外套内侧,"这个就先由我保管了哦,接下来由他负责跟你们对接。"
说着,他拍了拍长发男人的肩,后者只是转过头去,"你去哪?"
"绿维酱还有其他工作啦,我的电脑可不在这里。"
这倒是,以为对方又要偷溜,阿卡维特点点头,"线上联系。"
"……"
青年点了点头,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了一下,然后被拉开门时涌入的海风吞没,那道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几人眼前。
阿卡维特收回视线,看向在场的几人,歪了歪头,"去看货?"
"……"
怎么把这个凶神留下来了?
山本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面不改色:"……好。"
……
与此同时,仓库外的小道上,实际上是偷溜的十六夜怜双手插兜,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往居民区走去。
海风从身侧卷过来,带着铁锈和柴油的气味,吹得风衣的衣摆紧紧贴在身上,他现在在名古屋港,这边的气温比起北海道要温柔一点。
这次任务的内容是将之前北海道军工厂生产的货物从这个港口交接并送走,因为临时有变,期间他不仅要清理痕迹,还要跟合作方重新谈判分成问题,阿卡维特则是威慑和监督。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从北海道就近出发,而是选择了距离更远审查更严格的名古屋。
这事说来复杂,还要追溯到那个议员大田黑身上,他提出的政策受到了大力支持,即便现在已退出政坛,支持他的那拨人也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为了平息民众情绪,警视厅不仅成立了专案组,还被财务省抽走了大量警力去配合海关稽查,原本宽松的北海道现在正在风口上,组织就是再嚣张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去撞枪口。
反而是从前最严格的名古屋因为人手被调走的缘故,恢复到了常规抽查的力度。
议员被刺杀是个大案,看样子一时半会是消停不了的,最近组织里任务频率大幅上升很可能就是这个原因,毕竟原本的路线都用不了了,那么多货物堆在仓库,一个个派人去运营也麻烦得不得了。
现在人手缺到他这个信息组的代号成员都要跑一线了,具体情况如何可想而知。
仓库区很大,他漫无目的地闲逛,只是大致是回居民区的方向,这边是运输的主路之一,来往的货车很多。
十六夜怜现在得回去准备线上工作,其实刚刚的谈判他也很不情愿,他还巴不得再多让组织花点冤枉钱呢,结果自己都那么强硬,对方都不敢提出补偿方案。
这跟他想的不一样啊,不应该因为他的强硬对方提出费用翻倍吗?毕竟风险可是让他们担了,还是敏感时期……
太不应该了吧?
他正想得入神,视线只是下意识落在前方,身体自动避开障碍物,不过这套系统有时候会因为身高问题而忽略脚下。
完全没注意到地上还残留着的水泥桩,十六夜怜猝不及防被狠狠撞了一下,脚踝一阵剧痛的同时,身体一个趔趄朝前摔去。
他的手还在口袋里,甚至来不及做出防护的姿势,十六夜怜正打算就这样以血肉之躯猛击地面时,身旁忽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向前的惯性被那人用力气化解掉了,稳稳把他拽了回来。
对方似乎也被吓了一跳,询问道:"没事吧?"
因为脚踝受到猛击的缘故,十六夜怜没忍住佝偻着身体,他摆摆手,"没事没事、多谢了。"
"不客气,不过下次走路还是要看路啊。"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无奈,这语气太过熟悉,十六夜怜也顾不得疼,抬起头来,正对上某位前不久拜托他买甜食的刑警的脸。
清水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