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古屋港,晚上十点
夜风袭袭。
刚好涨潮到最高点,下午时的落脚点已经被海水淹没,由于是人造内湾,想找到自然景观的矮崖几乎不可能。
正前方远处的区域就是名古屋的主港了,此刻灯火通明,货运和人流来来往往,稍近一点是观光区。夜晚的海边有种莫名的色彩,灯光所照射不到的地方,一片漆黑望不到边际的海面只是偶有几点亮着灯闪光。
空见码头这边就显得更寂寥了,只有孤零零的灯塔照亮了一小片海水,与漆黑天空上明晃晃的圆月拨弄着海水。
此刻体感温度大概来到了接近零度的位置,十六夜怜站在废弃瞭望台上,拔掉了那给诸伏高明通讯过的电话卡,折断丢进海里。
那点细微的白色很快消失不见,他感觉到风衣衣摆被吹得飘起来,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来一支烟。
一个小时前,他以最快速度处理了任务后续,这次任务依旧提前一天完成。对于绿维特利来说,提前完成任务算是家常便饭。对于看重效率的上层来说,这就是最好的优点,至于跟他组队的人怎么想,那就不在考虑范围之内了。
这次任务过后,可能又能接触到更多……不、应该是能被更放心地使唤当牛马了。
任务报告丢给了阿卡维特,而十六夜怜自己则声称要调查附近废弃医院的怨灵事件拒绝同行,这很符合绿维特利的设定,对方没有起疑,带着文件先回了据点。
话是这么说,他当然不可能真去那个鬼气森森的医院,然而他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今夜某个怪盗又出动了。
风在耳边持续地响着,十六夜怜把风衣的领口立起来挡风,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的报道:
“……怪盗基德于十点半盗走了宝石,目前警方正在追捕……”
看样子是已经逃脱了啊。
他抬起头,一道白色的身影正顺着海风从港区方向滑翔而来,滑翔翼在月光下展开成一条明亮的弧线,然后被收起。
那人落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洁白的披风在落地后顺势拢回身后,没有扬起多余的尘土。
“让你久等了。”
他站直身体,抬手压了一下礼帽的帽檐,嘴角扬起标志性魔术师的笑:“晚上好,小说家先生。”
“晚上好,魔术师先生。”
十六夜怜把视线从海面上收回来,看着面前的人,“看来今夜你的行动很成功,没有人追过来吗?”
“至少也请相信我的实力吧、不会有那种事的。”
基德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栏杆旁边,也看向海面,像是在确认这个场景的轮廓。
毫不避讳地,他拿出了刚刚获得的宝石,对着月亮端详起来。那是一颗金绿色的宝石,在月光下透出水波一样的光彩,神秘而美丽。
明明拿到了贵重的宝石,十六夜怜却看出对方的脸色并不算好,甚至有些失望。
为什么?
他非常好奇,这个人多次偷盗宝石,换做其他人早就找渠道转手换钱了,或是单纯喜欢宝石想要自己收藏。
但每一次,基德都把宝石还了回去,十六夜怜本来以为,他只是把这当做一场游戏,从中获取满足感。
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
“你打算把它还回去吗?”他问。
“差不多吧。”
“你在寻找什么吗?”
“……”没有回答。
“好吧、”十六夜怜换了个问题,切入正题道:“那么你今天前来,打算告诉我什么情报呢?”
“黑川先生对太阳女神的了解有多少呢?”
“组织的确有人在追查它。”
“是你想的那样,不过在此之前,还请先告诉我、”
确认不是自己要找的宝石之后,基德也对此丧失了兴趣,他收起了宝石,看向对方,“黑川先生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身份的?那个组织又是……”
十六夜怜答非所问:“你这可不像还人情的样子。”
“那个之后再说。”
基德伸出食指晃了晃,“这次就当是情报交换,怎么样?”
“交换?”
黑发青年看着他,红瞳微眯,语气忽然变得很淡,“作为高中生还是乖乖念书去吧。”
“……”
基德的表情僵了一下,回怼道:“黑川桑看起来也没比我大多少吧?为什么会参与到这种事里来呢?”
某三流小说家面不改色:“取材。”
“……”
难以反驳。
还真难啃的骨头啊,内里也只是个高中生的黑羽快斗感到了棘手,决定先跳过这个话题,“你知道黄金海吗?”
“……太阳女神的前称。”
十六夜怜看着基德,没有立刻接话,风从海面上来,把他的衣摆吹得贴在小腿上,又松开。
“……太阳女神的前称?”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查到这个了?”
“当然。”
基德转过身来,月亮在他身后,让那张脸显得朦胧起来,像是在讲述什么故事一样,语气娓娓道来。
“黄金海,1893年火灾失窃,之后出现在一位英国富商手中,当时被称为‘传说中的不死魔石’。但自此之后杳无音讯,直到十年前,它又以太阳女神的名字出现在欧洲。”
“这个我知道。”十六夜怜皱眉,“如果你只是说这个的话,恐怕不用继续了。”
魔术师没有因此而生气,只是继续道:“十九世纪末之前,南非矿区还没有被大规模开发。那颗所谓的黄金海,如果真的存在过,它的原产地应该是印度戈尔康达。”
“所以?”
“传说它经过了三次切割,从接近三百克拉的原石变成了现在的128克拉,但是……”
看着青年被月光照耀的枯红色眼瞳,基德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这颗宝石的切割工艺无限趋近于现代成熟的切割工艺,以及它的纯净度也远远超过其他宝石,比起说是经历过三次切割,它现在的形状和打磨痕迹来看更像是一次性加工的。”
“你的意思是……太阳女神的来历是假的?”
十六夜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猜测过可能宝石是假的,但从没想过竟然是这方面会出问题。
果然还是得和宝石打交道的人才看得出端倪,他心中暗自咋舌。
“也许吧、”
基德走到栏杆边,看着远处港口的灯火,“毕竟无论如何它也是一颗货真价实的宝石,更没有人能回到十九世纪去拿真正的黄金海来对比。”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等另一人消化这个信息,风从海面上来,吹得他披风边缘翻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
十六夜怜确实在消化这个信息,太阳女神的来历是假的……那么组织追踪这颗宝石到底是因为它价值不菲还是因为那个传说?
这个问题很值得思考,但现在显然不可能得出什么结论来。
他暂时把这个疑问放在一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红桃J,递了过去。
“我们两清了。”
基德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扑克牌,没有接。
“不、我并不是想用这个偿还你。”
他把手插回口袋里,往前走了半步,“实际上,我也有想要知道的事……”
十六夜怜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对方,“……如果你是想问怎么知道你的名字这种问题的话,我想还是别浪费了吧。”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月亮被一片薄云遮住了一角,连同码头的灯光在远处晃了一下,光线忽然暗了下去。
略显诡谲的气氛中,面前的怪盗却只是看着他,“你和那些人是什么关系?敌人?”
十六夜怜只感到一阵无奈,他都这么劝告对方了,难道还要继续掺和进来吗?
“你觉得我是什么人呢?”他反问。
“……”
基德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而不是用一句俏皮话搪塞过去。
最后他像是得出了某个结论,然后换了个问题:“好吧,小说家先生、那么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追踪太阳女神吗?”
“谁知道呢。”
十六夜怜看向海面,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亮片,“总不可能是因为黄金海是不死魔石吧。”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他知道雪莉是吃了那个A药而变小,但那好歹也是一些神秘的医学科技产物。
这种拥有魔法的长生宝石……总不能真的存在吧?而且谁会相信呢?
刚想说点什么理性分析一下,然后他就听到基德道:
“说不定真的是这样哦。”
???
十六夜怜猛地回过头来,而怪盗的表情很认真,不似在开玩笑,月光把他脸上的轮廓照得清晰,在两人之间流动的沉默中,后者轻轻开口了。
“坦白说——那样东西和我正在追查的目标很像,所以我才不想要错过这个情报。”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算是在开诚布公了,明眼人都听得出来是什么意思。
十六夜怜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站在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你打算继续追查黄金海?”
“嗯。”
基德应了一声,身旁的人像是很不赞同:“你知道和组织沾染上的下场吗?”
他答非所问,转过身看向对方:“你也打算继续查下去吧?要不要和我合作?”
十六夜怜没有犹豫:“我拒绝。”
“为什么?”
基德的声音微微扬起,带着一丝被打断的不爽,他刚要再说点什么,却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抵住了,他低下头——
泛着金属光泽的枪口正隔着外套抵在他左胸的位置,黑发青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移到了他一步之内,枯红色瞳孔里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光。
!!!
“你就这样单刀赴会,有没有想过我会不会在这里设下陷阱呢?”
小说家先生算得上清俊的脸上却是带着嘲讽的笑意,故作温柔道:“毕竟我从来没有说过自己不是那个组织的人,不是吗?”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两人之间安静了片刻,海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基德的披风边缘掀起了一点。
“……”
虽然有想过过程会很不顺利,但这也太不顺利了吧,小说家都这么难搞吗?
黑羽快斗近乎无奈地想,自己好歹也是个大名鼎鼎的怪盗啊,真是完全被小看了…
他没有动,“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开枪呢?”
十六夜怜一顿。
“你拿枪顶着我,但却没开保险栓。”
基德甚至往前靠了些,说话时的胸腔振动通过枪管传导到他手中,对方伸出食指晃了晃:“这种吓唬小孩的把戏对付魔术师可不管用。”
“……”
海浪声在两人之间持续着,远处港口的灯光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十六夜怜看着他,把枪收回风衣内侧,动作不快不慢,然后他说:“如果你真的和组织的人碰上,他们可不会这么温柔。”
“是是、黑川先生是个温柔的人。”
“……说这种话也没用。”
已经拿到情报,也就无所谓基德到底怎么样,十六夜怜打了个哈欠,“就这样吧,我们两清了。”
“不好意思、恐怕不能让你如愿了。”
“……什么?”
只见怪盗忽的勾起一抹笑,随后从西装内侧摸出一条项链,并不是刚刚那颗金绿色的宝石。那是一颗在月光下闪烁着璀璨火彩,耀眼夺目的浓彩金丝雀黄钻——
太阳女神。
十六夜怜:!!!
不是说还回去了吗?怎么还在你手里啊!
大概看出他的震惊,基德解释道:“那是赝品啦,反正没人看得出来,就暂时先借我用用啦……”
第一次见到太阳女神本尊,十六夜怜刚要仔细看看,但又很快被对方收走了,这人的手速快到令人怀疑刚刚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总之,如你所见,太阳女神还在我手里……”
基德压低了声音,如同刚刚他不动声色靠近一样,状似无意道:“如果黑川先生还想继续调查它的话,恐怕绕不开我吧?”
眼前的魔术师露出了胜利者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