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的灯光偏暗,壁灯的光源被深色灯罩拢住,在涂了清漆的桌面上投下一小圈暖黄色的雾面光晕。
角落的绿植旁的老式留声机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底噪,旋律缓慢地流淌着,像是连时间都被拉长了一些。
“……这颗宝石的历史其实非常年轻。”
波本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十年前,它被发掘于组织名下的一处南非矿场,你知道那边的情况吧?”
“……”
十六夜怜没有回答,但波本显然不需要他确认。
“南非那边的营收,构成了相当一部分的现金流,但能达到这种成色和克重的,在整个南非矿区也难得一见。”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等对面的人消化这一点,“按照惯例,这颗宝石是要献给BOSS的,但是……”
献给BOSS?
难怪组织会这么穷追不舍……十六夜怜注意到了那个转折,“……但是?”
“但是有人起了不该起的心思。”
波本的嘴角弧度没有变,但语速稍缓了一些,“在发现原石的第一时间选择了瞒报,试图将它据为己有。”
说到这里时他顿了顿,又道:“那个人是个优秀的商人,把它包装了一下,做了一段所谓的‘历史’,让它看起来像是从十九世纪流转至今的传奇。”
十六夜怜没动,手指搭在咖啡杯的杯耳上,枯红色的眼瞳在光线里微微眯起,“那么现在那个人……”
“已经去了亡灵的国度。”
“毫不意外的结局呢……真无聊啊~”
面前的黑发青年不满地抱怨道,波本低头抿了一口咖啡,“嘛、这就是背叛组织的下场。”
“然后呢?这颗宝石就这样以虚假的身份在世间流通,顶着传奇的名号?”
像想起什么似的,绿维特利歪了歪头,“既然如此,你又怎么确定,出现在展会上的那颗宝石究竟是黄金海还是太阳女神呢?”
“关于这个问题,我想恐怕没有人能够回答吧,毕竟黄金海于上世纪就销声匿迹了。”
闻言,金发男人露出一点嘲讽的笑,但转瞬即逝,“……而那到底是什么,大部分人只会把深信不疑的当作真相,所以,只要它被认为是太阳女神就足够了。”
“啊啦、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呢……”
青年笑着轻轻拍手,语气戏谑,“比起宝石,我倒是觉得这么努力的波本酱更加耀眼哦。”
没有在意这冒犯的称呼,波本放下杯子,那声轻响在安静的桌面附近清晰可闻,“我以为你会觉得这是个精彩的素材不是吗?小说家?”
“我可是要了解事情全貌才能好好创作的类型哦……”
直接认下了小说家的身份,十六夜怜微微倾身,顺势发挥:“……那个叛徒是?”
安室透靠回椅背,视线在这人脸上停了一瞬,绿维特利会问出这个问题在他的预料之中,目前的谈话确实已经进入了他设计好的节奏。
“这是定金。”他说。
话音刚落,那双枯红色的眼瞳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是凝住了,但没有立刻开口。
“……”
安室透也没有补充,任由空气冷静下来,他把那个问题放在桌面上,像一枚硬币放在两人之间。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咖啡厅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更慢的旋律从天花板的角落里流淌下来。
“……你的意思是,任务结束后?”绿维特利的眉头微微拧起。
安室透微微侧了一下头,不紧不慢道:“毕竟我无法确定你中途是否会变卦不是吗?等事情结束,我会告诉你剩下的部分。”
“唯独被波本你当做狡猾的家伙会很不爽啊……”
青年难得收敛了一点轻浮的态度,那张看不出年龄的脸因此显得稳重了几分,带着银戒的手轻轻在桌面上扣动。
这人似乎一直戴着戒指,安室透早就注意到这一点,从装束风格来看,大概率不是出于装饰目的。也并非是典型的男戒,更何况还是戴在无名指上……他盯着那枚戒指看了两秒,很快收回视线。
“那我也把话说清楚吧——”
绿维特利把杯子放回桌面,瓷器底部碰到托盘时发出轻微的一声响,像是决定了什么一样,“我不会出现在展会现场,如果你需要线上的帮助,也可以告诉我。”
他抬眼看向波本,又变回了活泼诡异的样子,眨了眨眼道:“这是绿维给波本酱的保证金哟!”
安室透没有立刻接话,认真打量了一番这人的神色,片刻后,他开口了:
“斯普林博克。”
他终于说出了那个人的代号,这是“保证金”的对应物。
“……成交。”
大概停顿了一秒,青年点了点头,他站起身,外套搭在臂弯上,站在桌边看了安室透一眼。
“祝你好运。”
“……”
安室透坐在原处,看着对方转身朝着门口走去,风铃在门框边缘响了一声,和来时一样。
那道人影消失在视野里,他从桌面上拿起杂志,这是国内比较流行的刊物,要想了解一些近期流行的东西,从这方面下手是个不错的选择,毕竟美国那边和日本完全不一样
——来自某个花蝴蝶男子的推荐。
手指微动,他翻到了之前停留的地方,反光的内页上,穿着近期流行的浅绿系冲锋衣的金发青年身形高挑,他抱着滑雪板,镜面电镀的防风镜挡住了大半张脸。
即便与记忆中的样子大相径庭,安室透还是认了出来,他垂下眼帘。
已经变成了闪闪发光的人了啊,怜。
……
离开咖啡厅时已近傍晚,外面天色是一种发灰的深蓝,云层低垂,接近地平线的地方过渡到一种淡淡的亮黄。街道两侧的店铺陆续亮起灯,在渐暗的天色里交错成一片不规则的亮带。
十六夜怜从便利店的冷柜里拿了一瓶茶,又挑了一份加热便当,付完钱推门出来时,外面的气温比进去时低了一点。
他拎着纸袋走向车站,搭上了回学校的电车,坐在了靠窗的位置,视线无意识追逐着窗外闪过的灯光和广告牌,今天的谈话在他脑海中盘旋着。
今天提到黄金海的传说时,波本是那个反应,对方知道黄金海但却否定了这一点,这说明组织追踪太阳女神的确不是因为长生……
至少波本和其他成员是这样认为的,他们只是在追回组织的财物,追回BOSS丢失的宝石。
只是恰好这颗宝石被用来冒充那颗传说的宝石,在外流落长达十年。
而造成这一切的,是一个代号为斯普林博克的叛徒。
又是叛徒啊……
十六夜怜深觉事情似乎朝复杂的方向发展了,国外的情况他很难搞清楚,更何况,这还是十年前的事,那时候互联网还没兴起,找资料也只能去实地勘察。
不过他前段时间在据点查资料也了解了一点,波本说得没错,组织的宝石生意是现金流来源主力之一,而南非占据了组织在国外宝石生意的百分之七十以上。
一般小克重的宝石会直接进入组织运营的变现渠道,转换成维持组织运行的资源,但是当宝石的克重和成色达到一定级别时,就需要进入另一条线,也就是更高级的转换方式。
太阳女神作为天然彩色钻石本身就具有足够的稀缺性,更何况是这样的成色,而像这种品质的宝石,在任何矿场都算得上百年难遇。就算不被用来冒充黄金海,假以时日也会是传奇的名钻。
所以当这颗原石被发现时,绝对会第一时间交由代号成员来处理,而且很可能不会是一般的代号成员。
既然波本都说这原本按照惯例会献给BOSS,那么十六夜怜合理猜测,这个代号为斯普林博克的成员,当时在南非很可能是处于类似负责人的位置。
否则仅仅只是普通的成员,不可能做到直接接触,且擅自安排原石从开采到切割都完全模仿黄金海,并将其包装后流入市场。
比起天价宝石的流失,核心成员的背叛当然是更加不可饶恕的,这大概就是组织对太阳女神势在必得的原因吧。
只是……十六夜怜还是觉得有些奇怪,如果BOSS真的对长生不感兴趣,那么那个能让人返老还童的药物,研发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果然,他还得找机会接近一下雪莉啊。
之前加了阿笠博士的联系方式,原本是打算改天找理由拜访,结果被冲矢昴截胡把诺亚送回来了……真可恶啊。
不过好在十六夜怜已经打探到,阿笠博士最近打算带孩子们去看展的消息,这是个好机会。
这次不能以黑川彻也的身份登场了,他答应了波本不插手这次任务。
但是无伤大雅,这也是十六夜怜本来的打算,小说家这个身份已经被灰原哀和冲矢昴高度警惕了,他打算以本体的身份登场。
这么看来,他的计划没有变动,还拿到了额外信息。
无论怎么看都是赚了。
电车行驶的声响在耳边嗡鸣,伴随着叮的一声,电子女音从车头的广播里响起。
“列车即将抵达池袋站,换乘各线的乘客请……”
十六夜怜站起身来,把背包甩到肩上,朝着车门方向挪了几步。电车缓缓减速,窗外站台的灯光随着车速的降低变得越来越清晰,他等着车门打开,跟着人流走出车厢。
下班高峰期的池袋站像一池被搅动的水,每个人都在朝各自的方向流动,嘈杂的人声被站台的冷风吹进耳里。
失去车内暖气的庇护,十六夜怜被冷风吹得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正要把手机收进口袋,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邮件提示音,十六夜怜低头点开,是那个匿名邮箱。
来件内容很短,却足以让他的脚步停下,视线在那行字上停留着,旁边的人流从他身侧绕过,有人撞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了声抱歉后又匆匆离去。
他没抬头,苍色瞳孔还保持着微微收缩的惊讶姿态。
【那不是我。——XX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