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下起了小雨,街景在渐升起的烟雾中朦胧,天空被阴云遮成灰色,雨雾被风吹得直往人身上扑。
“下雨了啊、”
他听到身旁的女孩无意义地感叹了一句,随后对方跟老板交谈了几句,后者抱怨着今天才卷好的发型又作废了。
黑崎笑了一声,从柜台拿回来两把伞,其中一把递给他,“要记得还哦。”
她指了指柜台。
“……”
十六夜怜还没来得及道谢,女孩已经撑开伞,朝那家律师事务所方向走去了,步子迈得很快,行动轨迹也丝毫没有犹豫打转的痕迹,不一会,门口灰蒙蒙的世界里只剩下远处移动的明黄色伞面。
他这才意识到黑崎是正儿八经在这家律所兼职,那并不是像侦探、像自己一样为了某种理由编造的身份。
十五岁,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十八岁,为了调查真相选择了法学部,二十岁,拜入名律师手底下学习……
这个人,在人生的每个阶段、每一步都毫不犹豫,在十六夜怜看不到的时候,在他以为自己已经获得了足够成长的时候,对方也发生了惊人的巨变。
他后知后觉,原来世界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大家都被命运的洪流推搡着,哪怕不情愿、哪怕痛苦,也被裹挟着前进了,然后获得了称之为成熟…这样的东西吗?
失去亲爱之人的痛苦,十六夜怜也是体会过的,所以他以为,曾经体会过老师失踪的自己和黑崎可以做到互相理解…但似乎和他想的有所出入。
黑崎并不愿意以朋友的身份拜托他帮忙,劝他放弃。
【你自己不也这样吗?】系统冷哼一声。
十六夜怜:……
的确,这件事无论怎么看,危险性都不小,如果换做是自己的话,也不愿意把身边的人牵扯进来…
但是无论如何,听她这么说也好不爽啊!
明明他也成长很多,不是以前那个帮不上忙的家伙了。
“你不走吗?”
他回过神来,店老板指了指外面的雨幕,语气还是懒洋洋的,“现在看来,再不走的话雨会下得更大哦。”
“啊、真的…”
十六夜怜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势,早上还有点阳光的趋势已经彻底转阴了,越下越大,要是刚刚就离开说不定还不会打湿鞋子…莫非这就是黑崎的先见之明?
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好几回,他一边撑开伞一边摸出手机看信息,果不其然是松田警官的短信。
因为下雨了的缘故,对方知道十六夜怜身上肯定是没伞的,一连发了好几条问位置在哪,最新一条则是:
【我看到你了,别动。——松田警官】
他抬起头,对面一辆黑色轿车打着转弯灯,往前行驶一段距离后短暂的离开了视野,过了大概不到一分钟,从店铺面前的车道反方向开了回来。
看到车子停在了店门口,十六夜怜简直像看到了救星,太好了,他还有planB。
离开这片街区时已近中午,按以前的流程,两人在附近物色一家看着还不错的餐厅,是茶餐厅,装修不错,地方还算宽敞。
因为接近饭点的缘故,尤其外面还下着雨,餐厅里陆陆续续上座了,可能要是来晚一点就只能排队。
两人坐在靠里侧的卡座里,等待着店内空调把身上的湿气驱散,只不过室内的空调开得似乎有点高过头了,而且一时间客人不少。
松田阵平很快就感觉到空气有些闷热,把自己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又松了松衬衫领口透气。
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略显沉默的金发青年,后者向来贯彻只要风度不要温度的穿衣方针,并不打算破坏自己现在这套穿搭。
对此也只好摇摇头了,他翻开菜单,这家店的招牌似乎是日式茶泡饭和烤鱼定食,照片拍得卖相很好,旁边还有一页专门介绍店内据说好喝到旁边死了个人都不知道的特制饮品。
冲着这句宣传语,十六夜怜很好奇地点了一杯,但是直到他喝完饮料也并没有出现死人的情况。
卷毛男子也投来好奇的目光,“怎么样?”
他想了想,并不打算宽恕店家的过度宣传,“一般。”没有神代老师的手作好喝。
饮品喝了一半食物才上桌,也许是客人太多的缘故,这时烤鱼和小吃都上桌了,油脂香味被热气带着上升,鱼皮微焦,露出底下泛着光泽的鱼肉,另一碟是烤制过的鱼糕,烤盘旁边摆着椒盐和砂糖。
店员介绍道:“这是神奈川县特产的小田原鱼糕,需要蘸砂糖一起吃哦。”
烤青花鱼很不错,十六夜怜顿觉这家店还是很有水平的,于是又尝了鱼糕,惊为天人,“…不愧是神奈川的特色美食啊。”
“不、”
从刚刚开始就用奇怪眼神看着鱼糕的卷毛警官忽然道:“这不是神奈川的特色。”
十六夜怜筷子一顿,“…诶?可是刚刚店员不是说……”
还没等他说完,松田阵平立刻澄清:“我们神奈川人不这么吃鱼糕。”
“……”
感情本地人打假来了。
一码归一码,食物是无辜的,早上只吃了两根胡萝卜的十六夜怜并没有要放过这些食物的意思。只是松田警官似乎对鱼糕很有意见,吃了几口后不知为何停了筷子,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心理素质再过关的人也没法顶着条子的视线大快朵颐,十六夜怜讪讪地放下筷子,“怎么了?”
松田阵平看着青年近日逐渐圆润回来的脸若有所思,有些许欣慰,然而说出口的却是:“你是不是胖了?”
“!!!”
对方看起来有点不可置信,问道:“真的吗?”
他坚信自己的观察没错,确信道:“真的。”
话音刚落,眼前的金发青年像是掉色了一样,双手放在桌上低头痛思,消沉半晌才道:“好吧,我不吃了。”
本意只是觉得对方状态回升而感叹的松田阵平:“???”
“为什么?”这下轮到他不解了。
十六夜怜抽了张纸巾擦拭,像是做错事一样忏悔道:“…下周还有拍摄呢,我竟然就这样放纵自己…真是太不应该了。”
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松田阵平还想补救一下,“其实我的意思是相对近期,你只是回到了以前的样子…”
对方摆摆手,严肃自省中:“你不用安慰我了松田警官,我也知道我最近疏于锻炼,还是对自己太好了……”
松田阵平:“……”
他到底为什么要多余问那一句?
这下餐桌上陷入忏悔的是两个人了。
不想让这份消沉持续太久,松田阵平想了想,挑了个话题转移,“对了,刚刚你们聊得怎么样?”
“……”来了。
十六夜怜瞬间危襟正坐,其实他刚刚一直在打腹稿,毕竟答应了黑崎要说服松田警官放弃调查。
这其实不太好办,毕竟涉及到老师的事,松田警官不可能坐视不管。而撒谎太容易被识破了,于是他考虑了很久,决定说出一部分实情。
“…我也正打算说这件事、”
十六夜怜挑挑拣拣,决定先放出重磅级的消息获取信任度,“我刚刚得知,其实酒井守就是黑崎的哥哥。”
“……”
这话显然引起了警官先生的注意,餐桌上沉默了几秒,原本还算诙谐的气氛也因此而沉寂了。
“这也是她以委托的名义联系我的原因,她一直在查她哥的死因…”十六夜怜解释道:“所以希望我能找到一些线索。”
松田阵平先问了他目前最关心的问题,“那么,她会知道你和降谷的关系也是因为,之前你告诉过她?”
十六夜怜点点头,又摇摇头,“之前老师和她姑且算是有过接触,无法避免嘛,不过她保证之后会装作不认识,不会破坏警察的工作的…”
倒是蛮明事理,不过还是让他抓到了矛盾之处,松田阵平话锋一转,“这么说,她就是委托人的话…为什么在咖啡厅的时候却并不表明呢?”
“有警察介入不是更有利于翻案吗?如果她的哥哥真的死因有蹊跷之处的话。”
“……”就知道松田警官会这么问。
十六夜怜用吸管搅了搅饮料,垂下眼帘,“因为她不打算翻案,也不希望警方介入…差不多就是劝我们放弃不要继续插手的意思。”
意料之外的,松田警官表现得很平静,了然道:“…是认为警方误判案情而失去信任了?”
“…应该、应该是这样吧?她也不是讨厌警察才…”
金发青年一副很惊讶又略带小心的神情…松田阵平看笑了,“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啊?”
“总之就是那么回事吧,谁都可能有那种时候啦…”他回想起当时女孩古怪的态度,此刻彻底恍然大悟。
然而听了这番话,十六夜怜只觉一阵古怪,“……谁都有吗?总不可能松田警官你也这样吧?”
不想松田阵平却面不改色地点头,“对啊。”
“啊???”
十六夜怜大惊失色,“可、可是,松田警官你自己不就是…警察吗?”
总感觉在同期的学生面前讲这些有点难为情,松田阵平想了想,简洁道:“这不冲突。”
“……”
这、真的不冲突吗?
十六夜怜匪夷所思,人真的会变成自己讨厌的模样吗?
他就没想出个所以然,松田警官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过、她向你保证这些事的意思,就是告诉你不要插手?”
“……主要是你。”他补充道。
这番话无论怎么听都不太对,完全是为了撇清什么作下的保证吧。
松田阵平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一开始就是以陌生人的名义委托你,现在看到警方介入又果断自曝让你放弃…”
“…是因为她听到那句话,你是我的助手吧?”
话音刚落,咬着吸管的青年一副惊恐的神色,松田阵平知道自己猜对了,“那你打算怎么办?我们被当做一伙的了。”
“……”
对方看起来很纠结,用吸管戳了戳玻璃杯里的柠檬片,随后看向他,“你呢?”
松田阵平抿了一口麦茶,头也不抬,“当然是继续工作了,至于你、就老实念书。”
“我们什么都不做吗?”十六夜怜试探道。
“…尊重委托人意愿是第一位。”
松田警官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没有继续看对方的神色,十六夜怜低着头偷偷在心里比了个耶。
很好,看来计划取得了阶段性胜利。
他简直是计划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