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曾经的我。”
这句话落下来之后,水无怜奈没有立刻继续。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咖啡,等待绿维特利给出回应。
她特地来说这番话可不是无意义的举动,她相信对方也能理解其意。
“……”
十六夜怜一时没有接话,面前女人的半边脸被暖色的灯光映亮,另外半边则沉在阴影里。
他的视线从水无怜奈脸上移开,落在窗外港口的一盏航标灯上,灯光在海面上拉出一道倒影,被水波揉碎了又拼合,拼合了又揉碎。
对方的交谈技巧十分娴熟,有着自己的节奏、循序渐进,先是组织近况、再是个人分析,最后则是抛出了一个大部分人都无法拒绝的说法。
【我和你是一样的。】
好像他们天生就该站在同一立场,这大概是作为主播的特殊谈话技巧吧,可真是让他学到了。
不过十六夜怜的确有些意外对方跳出所有立场分析问题的手法,这种敏锐的嗅觉大概是情报工作者的必备技能。
波本就深谙此道,在赌场时就已经打探过一轮了,这会又来个水无怜奈。
如果是平时,他会随意说点俏皮话把场面糊弄过去,然后找个理由转移话题。
但是现在对十六夜怜来说,对方抛来的橄榄枝的确是有价值的,在他需要一个情报员的情况下。
“水无小姐竟然是这么想的吗?”
黑发青年垂眸看着桌上的果汁,“可是,现在已经平稳度过危险期的你,再参与进风险中来,恐怕不是什么划算的买卖吧?”
“追求平稳的人是不会加入组织的,况且组织也并不是平静的湖泊。”
水无怜奈靠在椅背上,她现在已经初步消除了琴酒对她的怀疑,当然,这要归功于一些人的帮助,以及目前吸引走琴酒大部分火力的绿维特利。
但这只是暂时的,只要身在狂风骤雨之中的船只上,就不会有真正获得平静的时刻,有的只能是相对平静。
风险不会消失,只会动态变化,低风险相对安全,但那也只是相对来说…那不是水无潜入组织的目的。
而高风险,毫无疑问会带来高收益。
就目前来看,绿维特利最近的确算是被琴酒暂时剥离核心圈了,就连偶尔出任务都要被人看着。
但是奇怪的是,那些核心的东西并没因此而转移到其他成员身上,而是琴酒自己去处理,她因此被抓壮丁在伏特加的监督下配合处理这些剩余的。
也不能说她很了解琴酒,但伏特加一定比其他人了解,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代表了琴酒的态度。
根据对方的只言片语,水无怜奈捕捉到了一个信息,那就是伏特加仍然和绿维特利保持着联系,并且是非任务内容。
这种种不对劲叠加在一块,她便推测,这恐怕只是暂时的。
熟悉市场的交易员一定明白,买入一只股票最好的时机并不是他春风得意站在顶峰的时候,而是骤然从高峰陷入低谷却并没有出现崩盘的时刻——
也就是现在。
让她来分析的话,这大概率是属于某种技术性调整了。
既然迟早都要逆转,为什么她不做点什么呢?
“事到如今,就算我询问传闻背后的真相恐怕也是毫无意义的,毕竟真正的决定性因素不在已发生的事上,不是吗?”
面前的女人双手交叠在桌上,“我只需要确认,那个真正能干扰事情走向的人,是否有着这样的意愿。”
“……”
完美的判断。
十六夜怜的眉毛动了一下,水无是卧底这件事他知道,根据他的观察,卧底在事业心上普遍比真正的组织成员更强劲。
比如波本,再比如面前的水无…这也是合理的,就像水无所说,如果是追求平稳的生活,谁会想来当卧底。
但问题是,水无的合作是否是一次性的呢,像波本一样用完就卖…还是真的有持续合作的打算?
他很难相信卧底会对一个组织成员真的有合作打算,这需要十六夜怜做好一切防范以防背刺。
……所以当做一次性交易,倒也无可厚非。
“尽管水无小姐说得一点不假,可是真正决定事情走向的人,此刻还在不知名的地方当工作狂呢。”
绿维特利摊手道:“所以非常遗憾,我也并不清楚他的下落哦。”
他说的是琴酒,水无怜奈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最近跟着伏特加出任务,大概明白一点内情,斟酌道:“他在调查一个人。”
“谁?”
“……”
她没有立刻说那个代号,只是看着眼前的青年,后者像是了然一样,笑道:“我会付定金的哦,只要是水无小姐想要的。”
“…那么、我要的是——”
水无怜奈顿了顿,“信息组据点的查阅权限通行证,定金的话…就先用你知道的来换吧。”
“关于他?”
“当然。”
青年比了个OK的手势,他用手撑着下巴,“其实关于你刚刚说的,绿维酱确实忽然有点头绪了呢…那个人啊、最近忽然把早在多年前就封存的旧案拿出来调查了哦~~~”
“旧案?”
水无怜奈皱眉,她了解到的差不多是从情报机构动向推理出来的,只不过她以为又是什么人需要灭口,竟然是从前的旧案吗?
“这可真不像他的风格,很奇怪对吧?”
绿维特利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正盯着她,水无怜奈回过神来,回复道:“…古董商,这是目前组织几个情报站和第三方情报机构都忽然在关注的人。”
“……”
十六夜怜的手指在果汁杯的杯壁上停了一瞬,杯壁上的水珠凝成一股,沿着指腹往下滑。
“第三方的情报贩子?”
“差不多。”
水无怜奈的大脑此刻也在飞速运转,一边思索一边道:“这个人,是最近忽然开始活跃的,据说他上一次活跃已经是很久以前了,以至于现在的新机构都没有可查记录。”
如果追查古董商是旧案,那么事情就变得诡异了。
一般能被封存的旧案,不是已完成就是目标彻底消失生死不明,如果古董商在之前就确认死亡,或是彻底消失,为什么现在会忽然出现?
十六夜怜也在思考这件事,“……这个人有什么特征信息吗?照片?”
“……”
话音刚落,他感觉到水无小姐似乎是有些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他后知后觉这些搞情报的人谨慎程度是不太可能把自己的信息透露出去的。
连真名都不会使用的人,又怎么可能会不小心露出真容呢?
不想对方却忽然开口,“照片是没有,不过传闻这个人是个欧洲人,喜欢用法语留下暗号传递信息…但那也很大可能是特地留下的误导信息。”
十六夜怜不禁想起来自己之前在情报机构买到的照片信息,虽然根本看不清那个人的相貌,不过从身形和文字描述的外貌特征来看,泽维尔被当做外国人也是有可能的。
他想到了某种可能性,不禁问道:“这个人最近活跃的地方是在哪里?”
“……”
水无怜奈有些无语,情报员又不是全知全能,鬼知道古董商现在在哪发财呢,她要是知道就拿去邀功了。
但她还是为这个新晋盟友解释道:“如果你要问最开始传出这个消息的机构的话,那么就在横滨。”
“……原来如此。”
是了,这下一切都能说通了。
十六夜怜恍然大悟,之前波本的那个情报站内部记录也有着古董商的名字…尽管似乎是很久以前的记录,但这足以说明,组织的确在过去关注过古董商。
而现在又忽然继续关注古董商和泽维尔,还都在横滨出没……也就是说、
他们很可能就是同一个人。
恐怕真相是,多年前组织因为某个原因追杀灭口了这个代号为古董商的情报贩子泽维尔,任务完成,档案封存。
而近期,这本应该已经死了多年的人,竟然忽然又再次出现了,这如何可能不引起琴酒的注意。
这个容忍不了被欺骗的银发杀手,自然是要去把人找出来看看是不是当年没杀透。
明明是最近开始活跃了,但当时代理人说的是,泽维尔的照片已经被买断了…奇怪、
这看起来简直就像是…有人故意打着古董商的名义吸引注意力一样。
吸引组织的注意?
这时窗外的航标灯又闪了一下,白光穿透玻璃,恰好照在青年的侧脸上,把他的瞳孔压成了一条细线。
哎呀,这可真是狂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