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嘈杂声远去。
虞昭还能听见,属于周少爷愤怒的低吼声,以及其他人不满的议论声。
但这些,都和她没有什么关系了。
她在副本中的主线,完全跑偏了吧……
按照她的预想,自己现在应该和其他的客人在一起,一起面对即将到来的诊疗才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跟在芙拉这位副本主人的身后,等着去看她的收藏。
如果这是要战斗的副本,那么,自己现在已经在面对boss了吧。
虞昭不可避免的发散了思维。
芙拉倒是完全不介意虞昭没说什么话,或者说,她也没有给虞昭插话的机会。
小小的个子,纤瘦的身体,跌跌撞撞的脚步,却始终都喋喋不休。
“我刚才说到哪里了,啊~差点忘记了,蕾拉,你那边有消息了吗?”
“没什么关键消息。”虞昭淡淡开口,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但芙拉不介意。
她只是嘟着嘴,耸耸肩。
“我就知道。”
“如果能够这么快找到博士,那博士就不是博士了。”
“不过蕾拉你也没有办法的话,啊……好头疼~”
她说头疼,应该是真的头疼。
虞昭脚步顿住了。
她微微低头。
那头灿烂的金发变得更加杂乱无章了。
但这也正常。
毕竟,它才咕噜噜滚了一米的距离,滚到了自己的脚边。
而在自己的前面,失去了脑袋的身体还在往前走,只是脚步越发踉跄了。
属于芙拉的声音,从她的脚下传来。
“啊~糟糕,脑袋又掉了~”
“蕾拉,帮我捡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虞昭都要怀疑,自己的推论到底是否正确了。
难道……
《芙拉的世界》是一个恐怖本?
那她现在应该一脚踢爆这个脑袋,还是真的捡起来?
犹豫了二分之一秒,虞昭到底还是弯了弯腰,捧起来了那颗掉在地上的头颅。
头颅的断口就在她看到的缝合线处,光滑平整,没有血迹。
在这条走廊里,炽白色的灯明亮非常,灯光下的人影拉的很长,只是,其中一个失去了脑袋,另一个正在举着脑袋试图往对方的脖子上面放。
无果。
在数个可能性之间纠结了一会儿,虞昭还是遵从了自己的内心。
她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一手抱着芙拉的脑袋,一手拉着她失去了脑袋,正伸着手像个小僵尸一样四处摸索,四处碰壁,跌跌撞撞的身体,漫不经心的语气中带上几分责备。
“别动了。”
“不去看你的收藏了,找个地方,我先帮你把脑袋缝上去。”
缝。
虞昭刻意用了这个字。
在一部分副本中,求生者是不可以戳破副本生物的状态的,哪怕副本生物本身对此心知肚明。
虞昭想看看,自己在指出芙拉身上有缝合线之后,她会是什么反应。
但芙拉的反应没有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她甚至很自然而然的答应下来,甚至语气都高兴了不少。
“好呀!”
“自从上次我又被医闹的患者斩首之后,这个脑袋总是掉下去,好麻烦~”
“还是蕾拉你缝的脑袋不容易掉~”
她脚步轻快,哼着不成调的调子,拉着虞昭离开。
原地剩下的人们面面相觑。
尤其是那位周少爷,更加恼火了。
他不满的往前快走了两步,声音高的几乎破音。
“贵主人这是什么意思?”
“我爷爷可是……”
“够了!”
他的话都没有说完,身后的老者便再度低声喝了一声。
周少爷的身体顿时一抖。
这一次,他的眼神中多出来了一丝很明显的畏惧和害怕。
娜丽亚尽职尽责的守在原地,并不因为周少爷的怒喝或者是那位周家老太爷阴沉的脸色,有半分脸色变化。
她微笑着开口:“诸位,还请让我带你们去客房,暂且安置。”
周老太爷盯着娜丽亚,扯扯嘴角冷笑起来。
“玩物罢了,放在以前,难登大雅之堂!”
从他如老树皮一般的嘴唇中,吐出了刺耳的毒液。
这般轻蔑的语气,娜丽亚仍旧笑容款款,唇角的弧度更是一丝一毫都没有改变。
她弯弯身。
“请。”
多数npc都没有为难她的意思。
顺着她手掌所指示的方向,沉默的进入庄园。
从高空俯瞰,一个个高矮胖瘦不同的人影,走入庄园内,铁门在他们身后闭合,像是被赶入了羊圈的白羊一般,渺小而令人心生怜悯。
数位求生者,就这么隐匿在人群中间,谁也没有暴露自己的意思。
不过……
“怎么技能还不给用?”
人群中,有一个男子脑门上沁出来了一滴汗,瞪着只有他自己能够看到的提示面板,气笑了。
“什么叫做,未完全进入副本开启剧情,技能无法使用?”
“真是……”
他有个相当不错的技能,能够辨别,谁才是求生者。
眼下,所有人都在这里,要是他的技能可以用的话,那么,身份隐藏这一关,对于他来说,就是形同虚设。
本来他还挺高兴的。
人群聚集,对他来说就是游戏送分。
可谁料到!
不给用!
看了一眼正在倒计时的时间,男子无奈的扯了扯自己的领结。
根据这个时间进行判断,估计是要等他们全都进入自己的客房之后,才能正式开始剧情了。
到那时候,他的眼前一个人都没有,还用个屁……
游戏真是不肯给他钻一点空子。
狗东西。
这种郁闷,直到他进入了庄园给他们准备的房间之后,才彻底消散。
不仅仅是他。
可以说是每个求生者,都有一种难得的天降甘霖一般的喜悦。
房间内的设施很完善。
虽然只是客房,可是自带卫生间,还有一个小厨房,面积相当大,说是一人居室都没有问题。
大落地窗,柔软的羊绒地毯,浴室内有淋浴也有浴缸,洗漱用品,日常生活用品,一应俱全。
床是标准的两米乘两米四大小的,床品铺在上面,没有一丝褶皱。
且不说摸,就算是看,都能看出来,这绝对不是pdd卖几十块钱,躺上去没几天就会起静电,冬天脱个毛衣,躺在床上能把人和床电起连锁反应的聚酯纤维。
每一个客房内均备有刮胡刀,剃须泡沫,卷发棒,吹风机,以及基础的护肤品。
npc们除了极个别的,大多都非富即贵,完全不认为这有什么大不了。
甚至他们还会嫌弃。
毕竟他们日常的生活水平,可远远高于庄园客房提供的这些。
但是,对于求生者们来说,就不一样了。
他们之前经历的小型副本先不提。
但主要的大型副本,就只有两个。
一个是公路求生。
住在车上。
时不时要面对怪物出没。
要考虑燃油的同时,还要参加莫名的公路竞赛,奖品还只是蟑螂餐。
开宝箱开出来怪物。
就算开到了食物和水,也不一定是柔软可口的面包,不少人都深受压缩饼干其害。
水资源稀缺。
净水,无污染的甘甜水资源是相当难出的。
喝水?
泔水喝不喝?
游戏在折磨人这一方面,真的是相当有天赋。
好不容易熬到第二个世界。
水是不发愁了。
那叫一个遍地汪洋。
不会游泳的有福了。
大部分人还是能摸到主线,找到堡垒,想办法得到生存物资的。
虽说海上白天热,夜晚冷,风吹日晒雨淋,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粗糙,皲裂,但最少第二个副本有了人类文明,他们还能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或者是和孤岛上的人类文明,换取部分生活物资。
但说来说去,还是只有两个字。
难熬!
大家都是从和平年代来的,岁甲的和平年代,没有任何战争。
更没有饥荒。
有的只是剩余的粮食,吃不完的外卖,喝了一半就丢在垃圾桶里的奶茶。
一切都足够富裕。
也足够富余。
就算是最偏僻的山村,也没有到吃了上顿没有下顿,还要操心自己的生命安全,警惕随时出现的怪物的情况。
——那得是被拐卖的可怜人,才会有的境遇。
可是,就算如此,死了也就死了。
在游戏里,想死?
难!
除非死在最开始的平缓期,否则即便是死在副本里,也只是堕入惩罚副本内,遭受更加惨无人道的折磨。
更别提第三个副本……
他们这一批玩家的水平,基本上都属于上游,否则也不会得到邀请函,被安排在同一时间进入。
普通人可能还在表世界内,过着警惕但还算放松的探索日子,他们早就已经想方设法,找到了里世界的入口,成功踏入真正的诡异世界,开启了任务之旅。
那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还要担心自己成为诡异的口粮。
诡异世界里什么最多?
各种各样的诡异小型副本最多!
每个副本中,杀机遍地。
压根就没有喘气的机会。
而且,还有不少的规则类型的副本。
更是让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不小心踩到红线,折断头顶上悬挂着的丝线,促使达摩克里斯之剑坠落,毫不客气斩落自己的头颅。
饭也吃不安心。
能吃的饭都贵,要诡币。
诡币难挣。
挣到钱第一时间考虑的,还得是住宿问题。
露宿街头是要人命的。
不要钱的饭,要命!
副本中的饭,谁知道是土块还是腐烂的蛆?
但现在不一样了。
柔软的大床。
舒适的水温冲洗身体。
沐浴露和洗发水的香型一点都不廉价,也不刺鼻,完全不是之前收集到的肥皂可比的。
更别提还有沐浴之后,一出来就发现,已经送上来的小甜品!
精致的摆盘,可口的小点心,没有蛆虫,没有腐烂,也没有用烂菜叶子或者泥土伪装,是完完全全可以入口的,好吃的,美味的,甜品小点心!
就算是最有自制力的求生者,在这些面前,也不会想其他事情的。
副本刚开始的时候,是难得的平稳期。
这个知识点,不少人都清楚的知道。
一般来说,求生者会选择在这个时间进行探索。
但这一次,几乎所有求生者都不约而同的选择先享受一番。
副本的糖衣炮弹实在是太腐蚀人了!
可他们心甘情愿呜呜。
……
与此同时的客房内。
周少爷坐立不安。
在外界的时候,他的手上,始终都带着一双黑色的手套。
如今,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那双手套也被他摘了下来,放置在床头柜上。
裸露出的双手,被他送到自己的嘴里,不受控制的啃咬着。
他的十根指头的指甲,几乎都已经被他咬的面目全非。
可是,他浑然不在意,还在焦虑的啃着自己的手指。
坐在床边沙发上,他的双腿不受控制的抖动,整个人很明显的处于焦虑状态之中。
怎么办……
怎么办……
周少爷难以平静下来,深深的喘息着,胸膛上下起伏,脸色也越来越差。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爷爷心中期待的继承人。
只有他的大哥,才是最合适的。
可是,大哥已经死了。
为什么爷爷还是不肯将目光放在自己的身上?
他明明已经那么努力了。
甚至,老头子还不惜将他带到这里来,寻求魔鬼的帮助。
上一次来到这里,寻求这个魔鬼的帮助的言氏父子是什么下场,爷爷难道忘了吗?
不!
周少爷心中莫名冒出来了一声冷笑,否认了自己脑海中的想法。
老头子当然不会忘记。
如果忘记的话,他就不会带上自己来到这里了。
和魔鬼做交易,是要承担代价的。
而他,他这个不受宠爱,更不被期待,被所有人认为是草包的废物,就是即将贡献给魔鬼的贡品!
可是……
指甲紧紧的抓住自己的手掌心,周少爷浑身无力,眼神中却涌出来了越来越多的不甘心。
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啊!
自己还有着大好的青春,美好的年华,怎么可以就这么成为这个魔鬼的手术刀下的牺牲者?
爷爷……
他扯扯嘴角,讽刺的笑了。
你不仁,就不要怪我不义。
不就是和魔鬼做交易吗?
他也会。
而且……
他招惹来的魔鬼,可绝对不是那么好打发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