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温黎终于缓缓开口,嗓音清淡慵懒,听不出喜怒,却清晰地响彻在呼啸风声之中。
“你求我。”
她微微俯身,垂眸看向俯首跪地的帝华曦,目光澄澈通透,洞彻人心。
“是想借我的手,在魔皇面前,挣一份天大的荣耀坐稳你的皇族权柄,还是真心实意为魔域数千万挣扎的众生求一线生机?”
跪地的帝华曦身躯骤然一僵,她沉默了数个呼吸,没有遮掩。
“都有。”
她的声音沉稳坦荡,不卑不亢,坦然直面自己的所有欲望。
“我是魔域三公主,是皇族血脉,生来便有权柄之争、荣辱之念。若我能借您之力,为魔域挣得生机,我自然能获得无上功勋、稳固地位,这是我的私心,我不否认。”
“但相比于一己荣辱权位,我今日这一跪,七分为民,三分为己。”
她缓缓抬眸,猩红眼眸澄澈坦荡,眼底是万民苍生。
“我见过襁褓婴孩身带剧毒、啼哭不止,生来便受病痛折磨,也见过垂垂老矣的魔民,耗尽一生挖矿劳作,至死未曾见过一缕天光,更见过年少魔兵奔赴边界战场,尸骨无存、血染荒土。无数底层子民,拼尽全力,只求苟活一日。”
“我身居高位,享万民供奉、握生杀权柄,便该担起这份责任。私心我有,权欲我亦有,但我更不忍心看着世世代代的魔域子民,永远被困在这无间炼狱,生生世世,不见天日。”
一旁的紫晴焉听着此话忍不住心中一颤。
三殿下和二殿下斗了这么多年,两人天赋都极为强悍,她于噬渊魔君麾下一同跟随于二殿下,可相较于心思深沉重利算计的二殿下......
三殿下比他身上多了一分对魔族民众的仁爱。
悬崖边再次陷入寂静。
良久之后,温黎起身。
“回去告诉魔皇,我答应了,但我要先去魔神海看一眼。”
跪拜的帝华曦猛然抬头。
“......好!”
温黎拎走紫晴焉怀里睡觉的小魔兽,飞身离开。
见状帝华曦没有再跟上去,立刻起身望向紫晴焉,“我回去和父皇禀告,你远远守着她。”
一袭红袍缓缓上前,“七魔帅,我想你是聪明人,父皇能派你来和我一同跟随,你就该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紫晴焉瞳孔一敛,“是,殿下放心,除了您和魔皇,不会有第四人知晓这件事。”
“你修为似乎要突破了吧,这一次的排行大赛,区区魔帅之位似乎不足以匹配你了。”帝华曦睨着她。
紫晴焉勾唇垂眸,“殿下谬赞,三十六位魔帅,我此次能在前五便好。”
这话之前帝华曦也试探过。
见她又一次避开自己的邀约,帝华曦眸中深意更胜,她向前一步抬起指尖将紫晴焉淡紫色的长发挽在肩后。
“你就这么忠心于噬渊,连魔君之位都不想要。”
“殿下,臣忠心的只有魔皇,臣的本事有多大就站在什么位置上,不敢奢望。”如此亲昵的举动却让紫晴焉心中一跳,全身紧张但面不改色。
帝华曦见她如此,眸子一哂。
“可惜了。”
这话可惜什么,紫晴焉不知道,也不敢知道,只是低下头去极为顺从地不语。
帝华曦走了。
紫晴焉瞥了眼她离开的方向,又回眸望着温黎进入的洞府内,抿唇盘腿坐下,静静守着。
三殿下能和二殿下斗争这么多年,其智谋远超常人,很少见她有今日这样情绪激烈的时候,她说这么多魔族的艰辛血泪,是猜到了这位魔王大人吃软不吃硬,还是魔皇亲自和她说的呢。
如果是后者,魔皇既让三殿下来,给她这次能为魔族万民发声赢得人心的机会,为何又要派她这个二殿下的人来呢。
紫晴焉眯了眯眸子,二殿下不知道这位魔王的存在,今日的事若是真成了,那三殿下和魔王的关系加深、还能提高在万民中的威望,二殿下的处境就......
紫晴焉手下紧握。
......
洞府之内,隔绝了外界魔域呼啸的狂风与呜咽浊气。
四下静谧无声,岩壁渗出微凉的湿意,点点暗沉的幽光嵌在石壁纹路之中,勉强照亮一方简陋空旷的石室。
温黎随意落座于冰冷的青石石凳上,一袭素色衣袍垂落,指尖轻轻摩挲着膝头衣料。
【宿主,你当真要帮魔族的万民摆脱这个地方?】
魔族竟然是这样的来历,那万年前那场边域大战,看似是仙域修士在保家卫民浴血奋战,可又何尝不是魔族在夹缝求生,为自己喊冤。
这世间的因果,当真是难以说清谁对谁错啊。
【帮他们?】
温黎抬眼,望向洞府石壁上流淌的暗光,眸光澄澈通透,洞彻世间所有虚伪与真相。
她太清楚这世间的规则,也太懂人心叵测、世事无常。
仙域从不是纯白无瑕的九天净土。
可魔域,又何曾全然纯良无辜?
绝境养凶性,乱世生贪妄。
无数世代的水深火热,磨平了魔族最初的温顺求生之心,无尽痛苦与折磨,滋生出滔天戾气与疯狂恨意。
底层魔民只求一口吃食、一线生机,可身居高位的魔族权贵、嗜杀成性的魔将魔兵,早已在无尽黑暗中扭曲心性。
他们为了生存、资源,为了报复仙域,屡屡跨界屠戮仙域凡人,劫掠边界城池,滥杀无辜,血流成河,让无数无辜之人葬身战火。
仙域因自私造恶,魔域因绝境造杀。
这场万年纷争,从来没有绝对的正,也没有绝对的恶。
人人皆苦,人人皆罪。
【你觉得我有救世主的潜质?】
这句反问让系统沉默,对哦,她可是温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