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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华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岁月的厚重。
“你可知，如今的魔域，早已不是千年前勉强可活的模样。近千年来，天地灵气日渐枯竭，仙域为保全自身灵力纯粹，不断将修行产生的秽气、煞气、毒瘴剥离，尽数倾倒至魔域边界。”
“万年积攒的污秽层层叠加，侵蚀土地、毒化水源、浑浊空气。如今魔域的泥土，掘地三尺皆是剧毒，寻常魔族孩童自出生起，体内便带着先天毒障，体弱多病、寿数锐减。”
“方才那个吃旱厕旁蜗牛充饥的孩子，不是父母懒惰，不是孩童贪吃，是他体内先天毒素缠身，体弱无法修炼，无法挖矿挣取魔石，更无法抵御饥饿，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果腹之物。”
温黎安静聆听，老五不就是身体带毒么。
帝华曦转头看向她，眼底翻涌着极致的不甘，那是压抑了千年、代代魔族子民刻入骨髓的怨念。
“凭什么？”
这三个字，轻轻落地，却重若千钧。
“凭什么人族仙域坐拥魔域十倍的广袤疆土，仙门修士沐浴暖阳灵气，晨起观云海日出，暮落枕星河月色，修行顺遂、寿元绵长，生来便占尽天地偏爱。”
“哪怕是仙域最普通的凡人，三餐温饱、四季安稳，便能安然度过一生。”
“可我们魔族呢？”
帝华曦唇角勾起一抹悲凉的自嘲，指尖微微攥紧，红衣袖口下的指节泛白。
“我们世代困死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之中，生来吸毒风、饮浊水、食残秽，修行需以毒炼体、以煞养功，稍有不慎便会经脉寸断、爆体而亡。魔族进阶艰难百倍，拼死修行一年，不及仙门修士静坐一日所得。”
“底层魔民更是凄惨，终其一生不见天光，为一块微薄魔石、一口果腹吃食，便要累死在冰冷矿场，战死在无尽边界，生生世世，苟延残喘。”
“世人皆骂魔族凶残嗜杀、贪婪妄为，可谁曾真正看过，我们不是生来好战，不是天生恶煞，我们只是想活，只是想让后代不用再吃秽土充饥，不用再带毒降生、不用再不见日月！”
仙魔对立万年，世人永远只记得魔族进犯仙域、挑起战乱，却从未深究这场跨越万年的纷争，根源从来不是魔族的野心，而是绝境生灵求生的本能。
仙域坐拥天地锦绣，占尽世间最优资源，却将所有污秽糟粕、所有不容于世的恶尽数推给魔域。
然后高高在上地站在道德制高点，定义魔族为异类邪魔、为乱世祸源。
何其讽刺，何其不公。
百米之外，静静伫立的紫晴焉身姿微僵，素来清冷无波的眼底，也泛起一层浅浅的红意。
身为魔族重臣，她清楚帝华曦所言非虚，这片土地的疾苦早已刻进每一个魔族的骨血之中。
帝华曦深深看着温黎，“你是人族，你见过仙域的锦绣山河，正因为你见过最好的世间光景，所以你最清楚我们魔族如今的日子有多不堪。”
帝华曦身躯微微下沉，一身尊贵红衣拂过满地荒草与碎石。
“魔王大人，你虽是人族，但我清楚父皇不可能只是因为你的修为便给你这个尊位，还请你帮我，帮我魔族千千万万的子民求一条生路。”
“咚——”
一声沉闷的跪地声响，破碎了悬崖边的风，惊散了周遭的浊气。
尘土微微扬起，落在她纤尘不染的红衣裙摆上，落得狼狈，却又无比虔诚。
“魔王大人。”
帝华曦俯首，额头几乎贴近冰冷的地面，语气恳切到极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只求你，可怜我魔域亿万生灵，求你出手，为我魔族万千子民争一条活下去的生路。”看来她知道魔皇想让温黎做的事。
“不求锦衣玉食，不求灵泉万顷，只求往后魔族孩童不用带毒降生，不再啃食秽物、不见天光，不用生来便被定义为邪魔异类！”
话音落定，百米之外的紫晴焉身形一动。
此刻亦是身姿下沉，双膝稳稳跪地，脊背挺直姿态恭敬而虔诚。
“臣，紫晴焉，恳请魔王大人垂怜，救救魔域万民。”
两道尊贵的身影，一主一臣，齐齐跪拜在荒芜的悬崖之上。
暗沉血色天幕为顶，贫瘠毒土为底，狂风呼啸而过，卷起两人的衣袍烈烈作响，天地肃穆，万籁俱寂。
只有风声呜咽，像是万千魔族子民积压万年的泣诉。
温黎垂扭头，视线越过二人，望向整片广袤荒芜的魔域大地。
一眼望去，山川枯槁，草木枯黄，河水浑浊发黑，空气中漂浮着肉眼难见的毒瘴煞气。
没有生机，没有暖意。
仙域世人皆知仙魔大战万年不休，仙魔势不两立，魔族凶残嗜杀、屡屡犯界。
可仙域极少有人知晓。
远古之时天地初定，九州清晏，世间本无仙魔之分，唯有人族众生繁衍生息。
彼时仙域尚未成型，整片天地灵气均匀、万物共生。
后来人族修士大道崛起，修行者越来越多，破境飞升、淬炼神魂，每一次进阶，都会产生大量浊气、业障与毒素。
这类污秽之气淤积天地，会不断稀释纯粹灵气，污染山川河流，阻碍高阶修士修行。
于是，彼时的仙门道祖，商议出一个看似两全的计策。
他们于天地极北，划开一片荒芜绝境，将整片天地所有修行秽气、毒瘴、煞气尽数隔离、倾倒于此。
为了防止浊气外泄、污染仙域净土，他们驱逐了此地原本安居的人族部落，封禁此地灵脉，断绝天光雨露，任由这片土地被无尽污秽侵蚀腐化。
这片被抛弃、被用来承载世间所有黑暗的绝境，便是今日的魔域。
而所谓的魔族，从来不是天生邪魔。
他们只是远古被仙域先祖驱逐、流放至此地的人族。
世代居于无尽毒瘴之中，呼吸污秽浊气，饮用毒化水源，食尽贫瘠秽土，生生世世被恶劣环境侵蚀肉身、异变筋骨。
岁月更迭，万年变迁。
他们的样貌渐渐异于仙域人族，血脉沾染无尽煞气，习性适配绝境生存，便被仙域冠上了“魔族”的恶名，定为乱世邪魔。
温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唏嘘。
这些秘辛，是她当初登临魔皇宫，从上一任坐化的老魔皇口中听闻。
当然，后来她也自行证实了这一点。
说到底，万年纷争，两界对立，血染山河，白骨累累。
从来没有什么正邪殊途，没有什么仙魔不两立。
从头到尾，不过是一群人为了独占荣华锦绣，硬生生断绝了另一群人的生路。
不过是众生皆苦，人人在世，皆求一活。
仙域求长生锦绣，魔域求苟活安生，仅此而已。
风再次吹过，卷起地上细碎尘土，掠过跪拜在地、身姿虔诚的两人。
帝华曦脊背挺直，头颅低垂，静静等待着她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