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黎长久沉默。
“所谓强大,从来都没有标准。只要尚有一人可欺你、可辱你、可杀你,你便依旧是弱者。”
她缓缓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情绪,不再沉溺过往,活着的人总要继续往前走。
温黎抬手,将自己储物袋里仅剩的八成疗伤丹药、护体符箓取出。
先前被向骆斛追杀,所有灵石尽数燃空,如今剩下的只有这些零碎丹药与符箓。
温黎看着张奎。
“你伤势太重,已然不适合继续留在秘境厮杀历练,你出去吧。”
她转头看向王可儿。
“你呢,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还要继续硬撑吗?”
王可儿轻轻摇头,眼底只剩释然与疲惫。
“不了,没必要了。”
“我修为低微,留在秘境之中,除了被人欺凌白白送死得不到任何机缘。”
“不如趁早退场,趁着青云会尚未彻底落幕,各宗山门依旧在外招揽弟子,我们离开秘境之后,正好趁此机会,重新择一处安稳宗门,潜心修行。”
温黎淡淡颔首,“也好。”
“我如今灵石尽数耗尽,只剩这些零碎东西,你们拿着。出去之后,好好养伤,好好活下去。”
简简单单一句好好活下去,藏着儿时玩伴的情谊,藏着分别十二年所有的遗憾、祝福。
王可儿捏着掌心丹药与符箓,指尖微微颤抖,眼眶通红,温热泪水再度翻涌上来。
“温黎,你不欠我们什么,我们不要,还给你。”
她当年是五行废灵根,如今能修炼,还到了金丹中期的修为,其中的艰辛磨难比他们承受的或许更多。
温黎却道:“我知道我不欠你们,但是……你们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
一旁的张奎,喉间酸涩发胀,死死压抑着情绪。
他们本以为,这场重逢已是此生最大的幸运。却从未想过,绝境之中是当年最弱小的故人反过来救赎他们。
两人泣不成声。
温黎眼眶也有些酸涩起来。
本以为两人会捏碎秘境玉令,直接退出秘境回归外界。
可没想到,王可儿抬手擦尽泪水,转头看向不远处静坐调息的三名同门,五人目光交汇,瞬间达成默契。
下一刻。
五人同时抬手取出青云玉令。
一枚、两枚、三枚、四枚、五枚。
王可儿把五枚玉令交到了温黎手中。
温黎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几人。
王可儿:“温黎。”
“报仇的事,你再也不要想了。你不是我们村子的人,你只是当年暂住村落的外人。你没有必要背负我们所有人的仇恨活着,更没有必要被过往的黑暗困住一生。”
方才温黎的一句对不起,她听懂了她这些年的愧疚和自责,可是,没有人能怪她。
“你好不容易从炼狱火海活下来,好不容易逆天改命修成大道。你不该被困在这片满是伤痕的土地里。”
“拿着这些玉令,继续往前走。”
“走出北州,踏入中州。”
“去更广阔的天地,看更辽阔的仙途,去活属于你自己的人生。别回头,不要想我们,别执念过往。”
张奎含泪的脸皮点头一笑。
“当年我爹娘就说你比我聪明,果然,修了仙也比我厉害,那你就更厉害点,闯到中州去。”
他们不愿让唯一幸存的故人被他们的血海深仇捆绑一生,成为心魔。
温黎静静看着手中五枚玉令,心口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酸涩,其实自从马玉林算计她九年傀儡生涯后,她几乎不会再对谁有真心和信任。
因为她赌不起那颗看似真心的背后藏着什么。
可再看到十二年离别的儿时玩伴时,哪怕两人已经是修士,或许已经变了,她还是忍不住留有最后一丝真心,是给他们,也是给自己。
没想到,他们确实变了,变得比以前更让她无法去偿还这份真心。
他们说……不怪她,这份仇和她没关系,让她不要背负。
温黎清楚,今日秘境一别,往后余生天南地北修行路殊。
大概率便是此生最后一面。
这也是为何她要给他们自己为数不多的资源八成。
也是他们为何要与她说那一番话的原因。
“好,多谢。”
温黎指尖轻轻覆在冰凉莹润的玉令之上,将五枚玉令妥帖收好。
“若有机会,我们再见,你们也要好好活着。”
她没有推辞拒绝。
王可儿笑着,“希望下一次再听到你的消息,一定是你名扬天下。”
张奎:“到时候我也能给我儿子吹牛,说我认识一个绝世大能。”
温黎的方向背对着向崇明,她闭上眼,声音哽咽。
“好……一言为定。”
林间晚风渐凉,夜色渐深,篝火渐渐燃尽,火星一点点熄灭。
下一瞬。
五道细碎白光同时从五人身上亮起。
光影朦胧之间,五道身影渐渐变得透明。
偌大林地再度空旷寂静。
只剩余温散尽的篝火和满地冷却的灰烬,还有孤身一人的温黎。
温黎孤身静坐在冰冷夜色之中,久久未动。
万千情绪压在心底,却不诉说。
她就这般安静坐着,看着篝火一点点冷却,看着夜空星辰静静流转。
不知静坐了多久。
远处树荫深处,白衣身影依旧静静伫立。
向崇明素来没有窃听旁人私语的习惯。
从三人围火叙旧开始,他便自觉封闭了周身神识隔绝所有声响话语。
但从三人相遇的神情和只言片语,不难猜出他们的关系。
人这一生,大抵皆是如此。
相逢是缘,别离是常。
世间聚散,从来寻常。
他静静伫立夜色之中,沉默无言,就这样站着,但似乎又在五行之中守着。
良久。
温黎终于缓缓抬手,指尖轻轻一拂,晚风掠过彻底扑灭最后一点火星。
她缓缓起身,身形立在微凉夜风之中,声音轻淡平静。
“走了。”
暗处闭目休憩的白衣青年,闻声缓缓睁眼。
他未曾多问,只是微微颔首无声走出树荫,一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