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黎将所有玉令和储物袋收好,抬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下品十阶的疗伤丹弹入张奎口中。
一群人稍作休整。
周遭幸存的三名队友将一块空地留给三人叙旧,无人打扰。
不远处的林间树荫下。
除了温黎没人知道有个人站在这里。
向崇明负手而立,闭眼休憩,他不习惯和太多人打照面,不喜欢热闹。
果然,她之前发誓时太过利落干脆,他就隐隐觉得不对劲。
温白,是假名。
温黎,才是她的真名。
向崇明不明白,假名、满嘴谎话、各种让人意想不到的求生之法,这些桩桩件件都暗含这她对这个世界、对所有人的不信任。
她到底经历过什么。
散修出身......
按照她的天赋,为何不去找个宗门拜师......
林间晚风徐徐,吹散厮杀后的血腥气。
温黎随手燃起一堆篝火。
暖黄火光跳动摇曳,驱散林间阴冷,照亮三人沉默的面容。
时隔十二载,三人终于再度同框静坐。
靠着树干,勉强稳住伤势的张奎,喉咙干涩。
“你……你不是废灵根吗?为什么……你现在是金丹中期?”
温黎垂眸看着跳动的篝火,没有细说过往秘辛,只是淡淡带过。
“世事无绝对,可能是我运气好吧,遇到了一个......师父。”
简单一句话,道尽这十二年的全部艰辛。
王可儿:“当年,我和张奎测出灵根,被雷家堡收录。那日匆匆拜别,我们本以为只是短暂分离,等我们学有所成便回来找你和李狗蛋。”
“可入了雷家堡我们才知道,外门弟子规矩森严,不得随意下山,不得私自联系俗世故人。书信不通,往来断绝。我们在雷家堡苦修多年,连一丝打探你们的机会都没有。”
“第七年年末,宗门终于准许一批弟子短期归乡探亲,我和张奎争来那短短十日的下山资格。”
“可当我们日夜兼程赶回村子时……”
王可儿喉头发堵,几度说不出话来。
“村子没了。”
“什么都没了。”
放眼望去,曾经炊烟袅袅、邻里热闹的村落,化作一片焦黑荒地。
满地残土焦木,断柱枯桩横七竖八倒伏在地,地面残留着大面积被烈火焚烧过的漆黑痕迹。
偌大村落,空空荡荡,宛如一片无人问津的荒冢。
张奎闭了闭眼。
“我们疯了一样在荒地里翻找、呼喊,喊你,喊狗蛋,喊村里的长辈邻里。可整片荒地,只有风声回荡,无人应答。”
“后来我们四处打听才知晓。我们离开村子的那一年,一场大火一夜烧光三座村落,无一幸免。”
王可儿双肩微微颤抖,“那时候,我和张奎都以为……你也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这些年,无数个深夜修行之时,他们无数次想起年少相伴的时光,不免悔恨当年匆匆一别未曾好好道别。
温黎静静听着,眼底不起波澜,心口却发涩。
那些漫天火光染红天空的画面,时隔十二年,依旧清晰刻在她的脑海深处,从未淡去半分。
她沉默良久,火光映着她沉静眉眼,声音轻淡。
“我那天晚上,跑出去了,侥幸躲过一劫,活了下来。”
她没有解释自己为何深夜离村,没有提起李狗蛋,没有提起那晚所有惨烈隐秘的纠葛,没有诉说自己孤身看着全村覆灭、无家可归的绝望
没必要了。
逝者已矣,旧事沉土,多说徒增伤悲,徒增旁人负担。
过往种种,一人背负足以。
温黎抬眸,目光轻轻落在两人布满风霜伤痕的脸上,轻声问道。
“那你们后来怎么样了,如今看你们两个都是筑基后期了,应该被雷家堡重点培养了吧。”
她闭口不提魔影宗覆灭村落的真相。
奈何亲人覆灭,无家可归的痛同样让王可儿和张奎无法承受,怎么可能不去追查凶手呢。
王可儿:“我们回宗之后四处打探,终于查到了真相,是魔影宗,是他们的弟子为了迅速肃清战场,直接一把火烧光三个村子。”
“那些凡人和他们无冤无仇,仅仅因为弱小,因为好欺,因为无人庇护,便被一夜焚烧殆尽。”
弱肉强食,修仙世道,残酷至此。
张奎攥紧掌心指节泛白,眼底满是沉沉戾气与不甘。
“归乡那年,我们苦修七年,也不过堪堪筑基初期。这般微末修为,别说报仇,连靠近魔影宗山门的资格都没有。我们满腔恨意,却什么都做不了。”
“并且祸不单行。”王可儿声音满是苍凉疲惫,“我们还未积攒够修为报仇,魔影宗便大肆扩张势力,第九年便对雷家堡下手。”
“那场宗门大战惨烈至极,长老战死,掌门陨落,师兄师姐死伤无数,传承数百年的雷家堡,一夜之间彻底覆灭。”
“我和张奎,还有另外三名侥幸存活的师兄弟,拼死突围才从宗门大战里活下来。此后数年,我们颠沛流离,去年才拜入别的小宗门勉强立足。”
“听闻青云会秘境开启,我们五人结队同行,想碰碰运气寻几分机缘,奈何,这里遍地是天才,我们根本寻不到什么机缘。”
篝火静静摇曳,光影明明灭灭。
温黎垂眸,看着跳动的火光,看着焦黑的木柴一点点燃尽。
她声音很轻。
“对不起。”
“当年,我没能救下他们。”
一句话,压了十二年。
整整十二年,她无数次午夜梦回,梦回那场冲天大火,梦回邻里乡亲的笑脸,梦回李狗蛋死在自己面前。
他们不是因她而死,可那时她却没有能救下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火燃烧。
话音落下,林间陷入一片寂静。
王可儿瞬间沉默。
过往的画面汹涌翻涌而来,空无一人的荒地,再也见不到的爹娘和邻里乡亲。
她无数次归乡伫立荒地无声落泪,原以为温黎也死在了那场大火里,如何她却活下来,还成了金丹中期。
可她从未怪过温黎。
从来没有。
她只庆幸,庆幸她还活着,这世上多一个故人挂念着。
一旁从小和温黎针锋相对的张奎语气疲惫却坦然。
“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和你从来没有半点关系。”
“那年你才十二岁,只是一个凡人,你连自己的命都是侥幸捡回来的,你凭什么救人?”
“要怪,只能怪这冰冷世道。,弱肉强食,强者肆意屠戮,弱者只能苟延残喘,任人宰割。”
他从小争强好胜,不喜欢听大人们都夸奖温黎,老是和她争,总以为踏足仙途便能逆天改命,便能护佑一方。
“我曾经以为只要踏上仙途,便能摆脱凡俗卑微成为强者。以为筑基便是超脱凡俗,金丹便是一方高手。可一路走来我才明白,仙路漫长,永无止境。”
张奎抬眸望向漆黑幽深的山林夜空,眼底满是茫然与疲惫,轻声喃喃自问。
“筑基之上是金丹,金丹之上是元婴,元婴之后是化神,化神之后还有大乘。”
“一层一重天,一重一碾压。这漫漫修仙路,强者无尽,争斗无尽,厮杀无尽。”
“温黎,你说到底……要多强,才算真正的强?”
到底要站到何等高度,才能护得住自己,护得住亲友,才能报仇雪恨、不被世道随意碾压屠戮?
无人能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