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校联赛的本质是游戏。
学生们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是小朋友的文艺汇演,是在所有的大家长的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天才,啦啦队一般地作为一个代表希望的符号、在整个异能界前完成一系列的拉动经济、提振士气、以及训练这样的任务。
——不是没有效果。现在的他们在一次次的实战中确实已经比学院里的大多数人都要强得多,但是这显然还是不够的。
但他们在赛道里、即使遇到的厄兽再强大,他们也不会死亡。
及时出局、老师们自会赶来相救,一步到位直接送进治疗舱。四校联赛办了这么久,几乎从来没有人因此丧命。
可在刚才的战场上……
如果那一切是真实,就完全没有出局键的选项。
一群肆意生长、未曾挫败的天才,彼此之间的互相算计和互有胜负根本压不垮他们。
但是当发现了自己竟然如此无能为力之后,这种崩溃感才第一次出现,从脚边开始发凉、缓缓地向上攀援、直到将他们整个人都彻底包住。
他们以为自己已经不弱了——或者说,不少的实战经验让他们至少不会比很多巡碑客差。可是实际上他们在任务中死了几十上百次。
这是崩溃。
“不一样。”陆九霄在这个时候轻轻开口。
——他没有吐。他虽然感觉有点反胃,但是在观众督促下被训练过无数次的、早就做好的心理准备,让他反应没有那么大。
其他人迅速陷入低气压的原因,也在观众们的讨论和解说中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的理解分外轻易。
“没有人能够料得到厄兽潮的发生。”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所以对于我们的训练,本身就不是为了面对这种情况的。”
现在的巡碑客,普遍要面对的都是在城市中偶尔出现的少量厄兽,讲究的是在不引起普通人注意的情况下、将它们无声剿灭。
而他们在四校联赛中迎接的是强大的厄兽。异能总局希望交给他们的任务,是去面对少数更加强大的S级厄兽。
打几只,和打一群。
——根本不是一个概念,也不是一个战术。
“没必要质疑自己的能力。”他说,“虽然老师们是打算让我们经历这样的练习的……但是其实并没有来得及让我们进行系统尝试。”
“没学过的东西,不会也还算正常吧。”他的双手虚握了两下,重新目视前方,“只要学会了不就好了吗。”
“不过我还是要声明,我也只是举个例子,不是说我们以后只要打一群相对低阶的厄兽。”
陆九霄上半句话才说完,停顿了不到一秒钟,就意识到自己好像还是一不小心立了什么旗子,连忙开口找补。
“也不是没有过S级的厄兽进攻的情况……这玩意儿要是真出现了两只三只,我们之前的训练还是很有必要的。”
他说完,抿了抿唇。
这话听着不像是找补……怎么有点像乌鸦嘴。
他果断地决定不要继续说下去,让可能出现的糟糕事态停止在少数几只S级厄兽的进攻。
【你们新生代就这样一直乌鸦嘴下去吧。】
【你就让一让697吧,他天天都在这群自信满满的热血少年中拔旗子,拔完你的拔你的,偶尔出点意外自己不小心立了一个怎么了。】
【九哥这种信息组那能叫说错话吗?那叫高瞻远瞩!】
【(剧透)虽然觉得大家应该都猜到了,但是还是打了一个屏蔽词。后面确实是一直都在出现高阶厄兽,同时还有厄兽潮夹击,所有人都快连轴转得吐了。】
【没办法,初期刚过的时间段就是最可怕的……】
【听到这里我突然释然地笑。如果没有纪老师,那这段时间你都不能够叫初期。】
【各位,我发现了一件更恐怖的事情……根据刚才的战斗来看,这边的厄兽绝大多数都是增强身躯强度类型的,只有非常少数的是异能型。
即便如此,都对巡碑客造成了很严重的伤亡。我都不敢想如果下一波厄兽潮换成大批量的异能型厄兽,那岂不是要死得更多……】
【那也安慰你一下。就是因为这边的身体强化型居多,所以异能总局才会安排同样更适合近战一些的巡碑客过来……
如果他们去打异能型的那一块,还没有靠近可能就直接牺牲了,只会更加完蛋。
PS:给冬瓜党解释一下,身体强化、或者近战攻击什么的也是异能的一种,只是为了和那种花里胡哨的高特效类异能进行区分,所以在这里这么称呼。】
【好极了,我又找到了安慰我孩比想象中强大的理由。谁叫他们都是用异能的,结果现在专业不对口、被迫转职近战,有点不熟练也是无可厚非。】
【那为什么不给他们异能型的厄兽作为模拟舱的操作对象啊?如果短时间内没有办法处理掉这一次的事件,他们应该也是会被派到异能型战场的吧?】
【两个原因。一个是他们必须什么都得学会,肯定是会有异能消耗得非常多,没有办法使用的情况的。
另一个就是谁都有可能会遇上突脸的厄兽群。如果反应不过来就当场死掉了。新生代在保命工作上必须要做得好一点。】
【这两个虽然说划分了不一样的战场,但是内核也都是一样的。这个就看哪边能够传回模拟舱信息了。】
【……你最好别告诉我说异能型战场全军覆没到连足够的信息都传不出来。】
【噢那倒没有。也有可能是有相关类型的厄兽把记录用的异器给毁掉了。
当然我也没有说你说的可能性不存在,毕竟你逆什么德性大家心里都有数:)。】
【倒也没有必要补后面半句。】
【肯定没死全。没有记错的话,四校联赛的正式赛队伍成员好像也都到最后一个学年了,所以直接被老师给带到正面战场上强度,且已知他们死得没有这么早。】
陆九霄微微偏开头。
——他不太喜欢看这一类的信息内容,但是又确实必须得看。
无意义的刷屏,还有伤感意味的感慨,这些东西全部都要看一遍,就可以找到剩下的犄角旮旯间、在此刻真正有用的东西——
所有的学生都感觉自己的手腕上传来了细微的震动。
巡碑客在外行动、发出一点声响都有可能会使得处在隐蔽状态中的他们被发现。所以他们一向都习惯的是不开启声音,幸亏手环拥有轻微刺激、提醒他们接受信息的功能。
大家纷纷调出界面看了一眼。
谢再华的反应快,目光落在了陆九霄的身上:“你来加我好友?”
“嗯。”陆九霄没觉得这件事情有什么,“刚才在模拟舱里的时候,看到了点东西,传给大家。”
毕竟之前是对手,能够比赛到一半、阴差阳错地拉出来一个群聊都算是奇迹。
——放在往届,绝大多数的四校联赛的选手都是年级各不相同,所以比赛濒临结束时才出现的大群、有一半没有两天就陷入沉默,只有一些相同年纪的选手小群勉强活跃一些。
他们这一届在莫名其妙的“同仇敌忾”下、群聊提前出生,大家这段时间在一起待着、有什么事情也都直接在群里说话,所以很多人连带着好友都没有加。
陆九霄甚至还隐隐感知到他们之中的几位对于“加好友”这个行为稍微有点抗拒。
至于是单纯的社恐、不想把其他人纳入自己的社交网络,还是对于“申请”的这个动作天然不习惯……那就是各自有各自的原因了。
“嗯?”
就在陆九霄一脸坦然地望向以上三种可能中大概率的最后一者的时候,他的身边探出来了一个阴阳头,凑在那里看了两眼。
“有东西私发也用不着加啊。”秦沐阳看了看陆九霄的手环,然后又看了看谢再华的,“你们的手环是一个牌子的……都是元元之前给的吗?”
陆九霄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那你也别加。”
——这个家伙脑子里是真的没有什么叫作“顺势而为”!
完全没有看出来——这一届的选手中、某些需要点名批评的家伙,就这样一直默认着要坐等其他人来找自己!
将这种“主动”曲解为将姿态放低确实很怪——而陆九霄虽然一贯包容又大气,但也没有那么想要满足其他人的这种诡异的虚荣心。
当然……最近的城市和极地两场赛道下来,某些人的想法基本上就都消失不见了。
现在的情形也需要他们彼此之间多多维持联系,于是陆九霄正好借了这个机会破冰,对方也顺坡下驴,对于之前的“断联”绝口不提。
结果这个时候秦沐阳冒出来好为人师,说你们其实也可以不加啊。实在是太煞风景。
“啊?”秦沐阳听到他的反驳,抓了抓头发,“可是我刚拉群的时候就把所有人都给加了诶。”
陆九霄:“……”
——够了。原来又是无法选中吗。
他果断决定把这个变数给忽略掉,免得自己接下来再次受到暴击。
“是通过了。”正好谢再华也适时地开口,“我可以知道你打算发什么吗?”
其实陆九霄觉得对方应该已经知道了答案,但他没戳穿,只说实话:“大家在和厄兽对抗的时候,有些地方做得有问题,所以我把我注意到的部分都记了一下,大家自己看看就行。”
他也不强求所有人都真的一定要听他的话。
有人会愿意接受,有人说不定反而反感,所以他不把话给说死,抉择交给对方自己去做。
但是至少可以看得出来的是,当他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在场的所有学生都纷纷一愣。
谢再华的目光在虚空中稍微晃了一圈——他开了隐私功能,这个动作应该是在看陆九霄发给他的注意事项。
也就是扫了一眼的功夫,他又重新看向了陆九霄:“你是说……里面这么多厄兽,但你在观察我们的动向?”
——甚至还观察得这么细致?
他这句话也是其他人都想要问的。在这句话被说出的瞬间、陆九霄感觉自己的身上多了数道目光。
他们所有人在其中才亲历过,全神贯注着都尚且不能够避免被扔出局,现在这个人却说他还有心思分析他们的行动缺陷……?
“模拟战斗——你用你的异能,我当然也可以用我的。”
陆九霄倒似乎觉得他所说的话理所当然,眨了眨眼睛,好像是在暗示自己的异能。
他看着对面真的开始思索,面色坦然得就像天生就应该如此。
尽管这句话他确实说谎。
——这些人绝大多数的战斗缺陷都是他陆陆续续地在弹幕上收集到的,可惜四校联赛中还没有怎么来得及运用。
刚才的战斗中也有一些相关讨论,无非就是把某某的重伤乃至死因和他现在的失误拉来做一个比较,得出“果然早就有所暗示”的结论。
这些信息相互结合,陆九霄挑挑拣拣了一些显而易见的,现在就直接分享出去。
还剩下了一部分,防止他一次性全部都放出去、会有显得他的异能太过于强大的危险。他打算在接下来的训练中,再分阶段地说给对应的人。
大家都是学生、是同级、是未来要合作的队友……是并肩拯救世界的“伙伴”。他向来大方,总没有道理在这个时候藏着掖着。
“不过,同样的,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他摊了摊手,“也可以选择对我的提议视而不见。虽然我的建议是不要。”
至于不听的结果是什么——
陆九霄没打算用绝对严重的错误来验证他的正确。其他人如果真的不信,真的上战场之前也总有机会回头是岸。
反正他的证明一直来得挺快。
“怎么会。”不过谢再华微笑,“我的荣幸。”
——他的身后,顾延羽的嘴角抽了抽,帝泽兰听着这几个字,更是直白地送来了一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