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再华的猜测是很具有参考价值的。
——因为除了天启和空轨小队的队员,世界上恐怕再也找不出另一个可以与这种可怖厄兽接触、不仅不受伤却反而能感受到其触感的人了。
他们遇到的事情依旧与零无小队这里相似。他们在勉强拉开了部分普通人之后,如谢再华之前所言、纸片出现,并且这才是对于他们最为直接的惨痛攻击。
医院的空间不大,甚至当时为了拯救更多普通人,学生们也是分散的状态。
他们被猝然袭击,又在林清唯传到所有人耳边的惊叫声中意识到了这是针对他们每一位的攻击。
长期的训练,换成谁的下意识动作都是往医院大厅去走,尽快汇合、彼此扬长补短,想要能坚持得更久。
他们确实这么做了,过程也同样艰险困难——一开始尚且还能快跑,到后来连滚带爬到几乎狼狈的程度。
换成谁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一次的厄兽,危险程度远远超出他们平时的任何一场试炼。
先是躲避、对抗,然后有人的保命异器被激发。他们有人想尝试逃出这片区域,但是不行。一次传送之后却依旧滞留在了原地。
——没有救援,没有活路。好像就算是拼尽自己的全力去抵抗,也失去了意义。
只是学校一直都反反复复地教导嘱咐他们——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会不会生出希望。
巡碑客里的反面例子比比皆是。
永远有人在面对暗处蠢蠢欲动、绝对打不败的厄兽精神崩溃,最终为了自己可以体面地死去而选择自杀。
而救援队却偏偏不巧地在下一秒赶到,只有因为懦弱怕死而没有及时对自己动手的胆小鬼看到这个场景,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再看看近在咫尺的生命线,最终什么都说不出来。
“所以,不要在死亡到来之前接受它。”这句话是每一个人都曾经听过的谆谆教诲。
天空小队知道自己必死,可是他们咬着牙也必须要坚持到最后。
——最终他们也确实被逼到了绝境。身边的队友倒下了一个,然后是另外一个。他们的生命踩在岌岌可危的边缘,比普通人更加脆弱,随时都可以被收割走。
谢再华是他们之中最后一个还能勉强站住的。他看了一眼面前的纸片旋涡——只要被击中就必然彻底失去战斗能力。而他现在体力耗尽,汗水把他整个人都打湿,根本没有条件躲避。
所有的纸片是一个整体。谢再华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而且它们还拥有智慧。
因为智慧,所以才会先将所有人都打到毫无还手之力的程度,却并没有将他们直接杀死。这样的效率会高上许多。
他喘息着,想要抵抗这份命运。但是异能力耗尽拖住了他前进的步伐。
或者说……其实本来他现在也应该和其他人一样晕过去的。还能够站立已经是意志力作用到了极致的结果。
——但是,正如这句话所言。他也已经到了极点了。
时间在谢再华的指尖静止短短一瞬,可也仅仅只是一瞬而已。
放在过往他现在可以让被静止的空间扩大、躲开迎面一击,而现在的他却只能够玩弄这样好像街头把戏的异能,根本施展不出去一点。
试一次。再试。
光华流转,然后熄灭,然后再一次出现。在最短的时间内这样的轮回周而复始,谢再华拼命地想要用出自己的异能,但是没有结果。
在他不断的尝试中,旋涡已经几乎逼近他的脸前。
在这个瞬间谢再华已经觉得自己在下一秒就要死了——厄兽攻击的波动实在是太大太强,远远超出之前的任何一次。
勉力支撑使得他现在虚弱无比,所以他好像合该就这样闭上双眼、等待死亡的降临——
“轰!”
在他自己都没有来得及反应的那一秒,面前凭空生出一个巨大的钢铁怪物。与此同时他感觉自己的腰身上重重地撞来一道身躯,直接硬生生地将他冲出原地。
——乔与。
事实上谁都不可能想得明白,这个在不久之前已经被确认陷入了彻底昏迷的姑娘到底是如何从晕厥的深渊之中挣脱、进而重新清醒、甚至可以冲过来保护谢再华的。
原本就用不出来的异能却又生生张开,背后对身体的透支危险到可怕。
还有纸片的攻击虽然未曾落在谢再华的身上,却也在最后一刹那咬死了她的两条小腿肚,被划开的袜子的缺口下看得见皮肤的青黑。
在这一秒里,谢再华死里逃生,乔与昙花一现的清醒之后、便再次重新坠入晕厥的绝望中。
她一直都在践行自己的许诺。
而作为交换,他得到了短暂的喘息的时间——按照寻常的热血少年故事,或许现在谢再华应该艰难地站起、而被队友的血肉洗刷出的愤怒,让他可以再一次使用自己的异能来保护所有人。
——但是生活并不是热血少年故事。哪怕陆九霄知道些其他什么、也并不能够改变分毫。
谢再华还想要尝试站起来,但是失败了。
腿上的伤口在不断地传输着疼痛去往大脑、撕心裂肺,动作分毫全是折磨。
他双手撑地,深呼吸——哪怕只要再用出一次异能都好。他这么想。这样都算是不辜负乔与刚刚那一救。
可不行。
身上的所有异器都被悉数销毁,异能力枯竭,精神力损耗。他底牌尽出,面前的怪物好像不可战胜。
这是谢再华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什么叫做绝望。他都快相信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然而。
以前老师的教导竟然是真的,永远不要在死亡降临之前先接受它。
在他自己都快要被迫相信十死无生的事实的时候,面前的一切毫无征兆的突然开始破碎——
即将要再一次撵到他面前的纸片旋涡,被看不见的大手直接撕开;医院之外、那个好像快要扯碎天空钻出来的巨型厄兽,也没有缘由地开始悲鸣。
谢再华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是所有的厄兽就像是隔空受到了攻击,原本大局已定、却偏偏被不知道潜藏在哪里的一小枚棋子扭转乾坤,于是它们只能够扭曲着走向了它们的死亡。
这个转折、这个结束实在是太过于美妙了。死亡的命运突然离开了他们。他们好像被天赐着活了下来。
可是,短时的安宁根本不可能让现在的谢再华松懈分毫。他依旧警觉着观察着自己的四周,生怕下一秒又有厄兽从角落里钻出来。
他保持着这样的警惕长达数十分钟。
——最后好像是快要撑不下去了,他也不知道到底是哪根筋搭错,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的精神力,拿出用来召唤自己的异器鞭子。
【锁魂】被他握在手上。犹豫的时间连一秒钟都没有,谢再华一咬牙,就将其重重地抽向了自己的腿。
不亚于纸片灼烧人的躯体的、钻心的疼痛迅速席卷了他的大脑,几乎让人的大脑在这个瞬间空白。
谢再华在这一刻便清醒了过来——这样的疼痛也足够让他确认,这并不是什么死前走马灯看到的美好愿景,而是真的事实如此存在。
可是……是谁呢?
疼痛带来的清醒确实立竿见影,但是可以作用的时间也同样短暂。
他的身体伤痕累累,多坚持一秒都是奇迹在眷顾他。这已经超出了意志力可以抵抗的边缘,所以他也没有办法再继续坚持下去了……
手环打开。
——原本在进入城市之前就消失了的信号在这一刻终于重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谢再华如释重负。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厄兽突然消失、为什么红雾可以阻隔信号、为什么现在红雾也消散了。
这个曾经很擅长思考的少年在这一刻大脑停摆,脑子里只有最最简单的一个念头,那就是他要活下去、他要自己的队友全部都可以活下去,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
他将自己的位置发送给戚映容。他相信自己的老师。与此同时点开了视频通话。
就好像一直都在等待着他们的信息一样,在他请求通话的几乎下一秒、戚映容就立刻将其接通。
那张好像可以永远冷静的脸在现在却流露着愤怒与紧张——她原本大概是打算好好训斥一声不吭就失踪了的学生一顿的,但是在看清楚谢再华的状态的那一个瞬间、什么怒气与准备好的指责就全部都消失了。
“怎么回事?!”她就这样惊叫出来,“你们在哪里……我这就带人过来,还有危险吗?坚持住!”
谢再华本来就只是想要告诉老师、他们这里需要救援、也需要紧急的医疗。
——现在他达成了目的,于是点点头、表示将老师的话给听进去了。安安静静的,没有对老师可能的训斥做出任何反驳。
因为现在的他也说不出一句话了,手无力地坠到了地上,鲜血开始顺着嘴角、不要钱一样地往下流。
最后一点异能力在接通电话的那个瞬间,被他用在了乔与的身上,让她身上的【时钟】可以转动得慢上哪怕那么一点点。她离死亡实在是太近了。
手环重新连通信号,后知后觉一般地开始刷新信息。
他现在正挂在戚映容的聊天框中,正好可以看见这几天里她源源不断地对自己的联络,一条一条地开始出现,直至铺满一整个屏幕。
这么一想……好像确实有点对不住老师来着。
谢再华想要像平时一样,说点什么听上去就会让人觉得他很靠谱、做事经过了深思熟虑的话给老师听。但是他失败了。
在他一头栽倒下去之前,只看到戚映容翻箱倒柜地找到了某个异器,匆匆忙忙地消失在了一片白光中。
*
在将自己之前在医院里的经历的事情全部都倾吐出来之后,谢再华感觉自己的状态也变得好得多了。
虽然这好像有一点把其他人当作垃圾桶的嫌疑……但是这没有办法。这一类的负面情绪必须是所有人一起承担。因为负面同时也伴随着生机。
等到他把所有的内容终于叙述完成,整个病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有人是单纯地被这种痛苦与折磨所震颤到了,也有人恢复得快一些,开始思考天启与空轨所遇到的一切的背后的意义。
“那个……”
陆九霄抬了抬自己的手,打破了这片沉默。
“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他的表情可没有任何不好意思的样子,“但是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一问你。我们出去一下可以吗?”
谢再华微微皱了皱眉头:“出去?”
——现在的他实在是有点太过于疲惫了。放在往常,他可不会让自己脸上的表情变化这么鲜活、这么可以让人轻松读懂。
“嗯。”陆九霄轻轻地点了点头。
“因为……可能会稍微有点冒犯吧。”他完全理解对方的疑惑到底是自哪里生出的,主动解释道,“所以觉得,最好先和你确认一下,不然引起误会什么的,就不好了。”
“真的很快。”他举起双手,表示自己的诚恳,“不会耽误大家很久的。”
这个人说话真三句假两句,说什么都没脸没皮地当自己可真诚地在那里说。四校联赛谁都已经领教过了。
所以谢再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点怀疑。
——直觉告诉他对方说的是真话,但是又没忍住、竟然会担心会不会是自己直觉错误。
陆九霄的目光实在是太真诚,漂亮的眼睛在认真地盯着你看的时候好像闪耀着宛若海蓝宝石般的美丽光辉。谁都没有办法看着这样一双眼睛说出拒绝的话。
谢再华左右看了看其他人——出乎他意料的是连帝泽兰都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表达这种把自己当外人的行为的愤怒。显然是默许了他的这种行为。
韩风曜的目光依旧平静,像是在思考什么。剩下两个,一个还沉浸在共情中没出来,另一个可怜巴巴地朝着陆九霄瞅,就差把“真的不带我吗”的几个字写脸上,可惜没打动隔壁的铁石心肠。
“行。”于是他同意了,“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