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心里已经知道了很多不对,但是现在的陆九霄什么都不能表现出来。
他神色如常地跟着叶晩晖继续在这处核心中行动——参观。对方步履没有怎么停下过,显然已经带过无数人走过这条路。
他抬手,随便地指了指走廊尽头一扇不起眼的门——那看上去太普通了。陆九霄一眼望过去,对这扇门的印象只会留下一个:看上去非常坚固。
“穿过这扇门,门后就是你们平时打完比赛之后休息的地方。”叶晩晖介绍道,“不过这扇门一般不会开。而且真从这里走,距离也非常远。等一下我会带你去专门的传送点。”
陆九霄想起来了乔与说的话。
——他原本还想过,为什么这姑娘从自己的房间里往外跑,却能够从虚拟的地方走到真实里。现在倒是有了答案。
他漫不经心地问:“既然没有什么用,那为什么还要留个口子呢?”
“你不知道也正常。”叶晩晖说,“虚拟里有太多现实的人,自然也需要现实作为支撑——这个就是支撑的‘柱子’。”
好的。
陆九霄想。那么想必这样的柱子不止一个,他们真的要找机会逃出【文明养殖场】的时候,可以利用这种相连的空间。
“那这里的门呢?”他随手指了指走廊另外一头的那扇门。
叶晩晖带着他经过,却没有带他进去的意思,也完全没有讲解或者提起——这太刻意了。
在这样短暂的交流里,陆九霄已经大概了解了叶晩晖的性格……如果他是真的完全不想要他知道任何和这个房间相关的信息,他会选择带他走另外一条路。而不是还要从前经过。
——毕竟是虚拟与现实的差别,有无数方式可以在此处进行穿梭。
这样……也就只能够是刻意为之了。
“这里吗?”叶晩晖果然没有生气,只是看了看门,又转回来,看着陆九霄,“抱歉——暂时保密哦。”
“等到我正式加入了文明养殖场,我就可以知道了吗?”陆九霄问得很冷静。
“是。”叶晩晖笑着作答。
陆九霄微微垂下了眼睛,没有掩饰地流露出了轻微的不高兴的情绪,以此来表达自己被隐瞒的不满。
——他原本以为这里会存放着所有被卷入文明养殖场的受害者的信息。
毕竟乔与有说过,她被谢再华从这里救出去的时候、两个人顺手把当时的信息存档全部都毁了——那么【重启】在日后对这种地方严加管束,也不是没有可能。
专门开辟出一个房间用来存放,好像也挺合理的。
但是……
这种事情,没有必要隐瞒。
这里还有别的秘密。
陆九霄继续跟着叶晩晖往前走,不动声色地释放出一缕属于自己的精神力。
现在轮到他对自己的精神力太自信了——高出对方明面上的整整一个层级,又在这些日子里进行了专心的练习,他有百分之一百的把握不会被叶晩晖发现。
——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啊陆九霄!
他没有忘记在心里对自己的冒险行为进行唾弃。但是这样听上去真的有点像当年被他嘲讽的觉得自己的精神力实在是天上有地下无、没有人可以比得上的帝泽兰了啊!
当然,退一万步,即使真被叶晩晖抓到了小辫子,他也可以满脸无辜地说:“换成谁都会不高兴自己被瞒着了嘛……我也只是有点好奇。而且我都已经决定要加入这里了,这不就是早知道晚知道都是知道吗?”
有了其实也没多稳的退路,陆九霄决定试一把。
看不见的一缕一缕的精神力逐渐蔓延开去——那扇门关得很死,什么都透进不去,现在没有异能、没有异器的他们就算是努力一万年,恐怕都没有办法能将其打开。
可是精神力可以。
那扇门成为了透明的,陆九霄可以依稀感受到一整个空间——门的后面空空荡荡,只有在正中间有一个宛如巨型扭蛋机一般的存在。
——里面有很多一小团一小团的不明物体,谁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
它们给陆九霄的感觉有点像很小的时候玩的水宝宝,晶莹剔透,互相碰撞。它们的本质是相同的,可是没有办法相融,每一个的颜色也都各不一样,一眼就能区分开。
直觉告诉陆九霄,自己最好不要去触碰它们。
但是……
但是如果他真的止步于此,那其实这样所谓的探索,意义也并不大。
于是选择在他眨了眨眼睛的那一个瞬间就已经做出。原本就没有给出多少的精神力再一次细细地分开,几乎不可见的那一小条蜷得好像无害的触手,与其他的所有分道扬镳。
然后这一条精神力触手向着中央的“巨型扭蛋机”扭去。
陆九霄小心地控制着它。他感受到自己面前的那一团一团的不明物体散发出了无数人的不同气息,这种感觉有点像精神力,又有点不像。
非要找一个形容词的话,他会称他们为……“念”。
他非常短暂地纠结了一下,还是决定贯彻自己的决策。精神力触手谨慎地往前挪了挪,穿过对它来说不存在的障壁,挑选出其中看上去稍微羸弱一些的一团雾气,与之轻轻触碰……
【铛——】
在他这么做的与此同时,听不见的一声巨响在陆九霄的耳畔炸开。
这个声音给人的感觉好像是寺庙里的和尚撞钟,而他偏偏巧巧就站在这座大钟的正下方。于是四面八方全都传来分贝极高的音量攻击,同时给人以不可避免的震动感。
在这么做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分裂出去的那一小条精神力触手瞬间溃散,连带着自己的大脑都受到了牵连,眼前短暂地一白。
痛苦让他感觉到喉头一阵腥甜。但是有叶晩晖在自己的面前,他不敢露出异样,只能够生生地将那口血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问题出现在哪里了。
在他被那团雾气完全影响的时候,脑子里一片嗡鸣,空白到没有办法进行任何思考。
充斥着他的所有思维的,只有一句话——
【世界终将重启。】
世界终将重启世界终将重启世界终将重启世界终将重启世界终将重启世界终将重启世界终将重启……
有人在他脑子里拼命地念,拼命地重复。像念经。
这就是那团雾气里所拥有的东西。
——他之前还真是猜得好对。这玩意确实是念,更确切地说是某些人的精神力,却不纯粹,叠加了【世界终将重启】的执念,才形成了自己精神力所感知到的存在。
“怎么了?”
走在旁边的叶晩晖好像还是发现了什么,转头询问陆九霄。
“没有。”他露出了一个微笑,“我只是突然在想,在这里工作还挺好的。好像不用开恒温设备。”
【真的很吓人啊兄弟。怎么突然之间就世界终将重启了。我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耳机党更是当场阵亡。什么叫做三百六十度立体环绕音,我就听着这个声音从左到右从右到左,真的给我听懵了,愣神之后直接摘耳机。不敢想象你九哥没有办法物理隔绝这个声音还能和叶晩晖接话,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所以这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从你697之前的态度来进行判断的话,好像和精神力有关。再结合这个文明养殖场的一大目的也是为了筛选有精神力的普通人,难道这里收集的就是他们的精神力?】
【有可能。按照动画制作的精细程度,这里明明可以制作成很多个人一起说话的。但是却偏偏是一个声线,如果真的是一个人的精神力在说话,那就很有可能了。】
【那为什么说的是“世界终将重启”?】
【因为这里是重启啊!】
【……有道理。】
【等一下,我突然有了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这个声音实在是太洗脑了,我满脑子都是“世界终将重启”。以至于没忍住重新思考了一下。
有没有人记得第一次在本动画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是秦沐阳在讲老秦曾经给她科普“重启”时提了一嘴:越少提重启越好。尤其是他们的口号。】
【什么意思。提了口号就有可能被攥取精神力吗?】
……这个说法稍微有点致命。他陆九霄之前还真情不自禁地说过一遍。
但是没有觉得自己的精神力有缺失啊?
【不知道诶……反正接下来等到学生们成功汇合了,就可以进入真实部分。说不定他们就能够慢慢找到真相。】
陆九霄可以“参观”的地方是有限的,再加上在被那一道【念】影响之后,虽然表面不显、但是他的状态也确实不太好,后面一些无关紧要的部分他也便没有再刨根究底,速度便快了很多。
很快,他们就重新回到了叶晩晖的办公室。
“谢谢您。”陆九霄的表情看上去倒还算是明媚,“如果没有什么别的事情,那我就先走了——没有想到我们养殖场没有办法保证我的生存,我接下来的比赛里还需要自己努力呢。”
……他这话单说内容、好像有点阴阳怪气,但是说话的时候语气却是诚恳的。
叶晩晖点了点头,听上去很是理解赞同:“去吧。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这好像依旧是一个大饼。不过陆九霄不吃,谁叫这家伙今天一点实质性的给予都没有。
抛开叶晩晖可以给他带来的所有情报信息不谈,陆九霄其实一点都不想要和这种人多相处。于是他也没有留恋这个办公室、没有与“未来上司”多“拉近关系”的意愿,毫不犹豫地将朝着门口走去。
“等一下。”
——然而,就在陆九霄已经迈出那一步、即将离开了叶晩晖的办公室的前一秒,他突然听到身后的人出了声。
他没有喊他的名字。因为他其实根本就不知道他是谁,不管是真实身份、还是虚假的,他全部都不知道。
事实上要是没有弹幕,陆九霄也不应该知道叶晩晖叫什么——他只能从之前和其他工作人员的聊天、或者从他那张脸上猜出来他姓叶。
他们互不所知,互相提防,所以叶晩晖只能够这么叫。
陆九霄回过头去。
叶晩晖坐在他来时看见他所在的位置上——但是这一次他并没有带着那种所谓温和的笑意,整个人的情绪收敛起来。身后模拟出来的窗户、和窗户渗进来的灯光,让他整个人都坐在了阴影中。
陆九霄没有因为这样的情形而有什么退缩,他神色如常,对方不变的笑容到了他的脸上:“怎么了?”
叶晩晖只是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陆九霄迎着这样的目光,不恐惧也不退缩。虽然他知道对方是这个文明养殖场的掌权者,稍微动动手指就能够把他给捏死。
在这样的沉默持续了一会之后,他终于还是开口:“我问你一个问题。”
“请。”陆九霄彬彬有礼。
“……你刚才看到我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我有点眼熟?”
——他终于还是问出来了。
陆九霄看着对方的眼睛——眼睛里面看不出什么情绪。好像这样的表情是不应该适配他在他们两个的对话已经结束之后、才提出这个问题的心境的。
他甚至突然有了一种荒谬的想法。好像对方也并没有那么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是随口一问。
这个问题有很多种解法——是因为他见过叶通,是因为他同叶通一起被卷入这里,或者是因为他在学校中听自己的老师曾经提起,便知道了他这个人的存在。
戚映容和叶晩晖的关系曾经很好。陆九霄突然想起来了这件事情。戚映容至今还在随身携带着一件叶晩晖送出的异器。
他和他本来也应该互相熟悉的,就好像他和四校联赛见到的每一个老师一样。
“没有。”陆九霄微笑着回应,“抱歉,我这个人有点脸盲。”
他把一切可能全部都用这样的方式掐死。
叶晩晖顿了顿:“……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