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概就是在面对着敌人的时候,最让人讨厌的事情了。
陆九霄正在脑子里疯狂地思考着防止自己的同伴们死掉的办法,与此同时、明面上还需要不停地对叶晩晖的种种介绍与言论进行反馈,感觉自己都快要精神分裂了。
最后他一狠心——算了。通知什么的显然不是一时半会就可以完成的,办法短时间内也想不出来。现在还是要珍惜好不容易来到【文明养殖场】相对核心的地方的机会,尽可能地把这边的所有都给记录下来。
——除了漫天都是的直播屏幕,这里还摆放着大量的通讯设备、安全设备和电子控制设备。
看得出来,如果只是一个单纯的“斗兽场”,把所有人往比赛场上一丢就是了,观众在家里拿手环刷直播……能再额外放置这么多东西,【文明养殖场】的野心和他们实际的运作范围,肯定都是很大的。
“为什么要做虚拟与现实的结合体吗?”
听到了陆九霄的问题,叶晩晖又轻轻地笑了。
“你可真是一点都不客气啊。”他的语气没有谴责,反而带着一点对得意后辈的纵容,“因为这么大的比赛场地显然不是现实里可以容纳的,当然还是虚拟的更加方便一些。”
“也省得比赛选手辛苦,每一次比赛还需要从自己的房间走到比赛场;同样的,把厄兽从羁押地赶到比赛场上,也需要很多人力物力与时间,还有可能造成额外的伤亡。”
……听上去怎么还有一点体贴。
陆九霄根本没把这部分给听进去,油盐不进,可语气是带点讨好的:“所以我的问题是——为什么这里却要做在现实里,嘛。”
叶晩晖似笑非笑地看了陆九霄一眼。
这一眼让陆九霄难免有点头皮发麻。他担心自己是不是稍微有点太激进了,以至于对方已经完全看穿了他到底在想什么。
不过他也就只是看了这一眼而已,并没有额外说什么——扪心自问,陆九霄觉得如果自己真的只是未曾与异能界有过接触的普通人,被推着走到这一步,他也会问这些问题的。
“当然是因为控制中心建在现实里,比较方便啊。”
叶晩晖这句话说得理所当然。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比如,比赛场作为虚拟的地方,需要一定的设备进行支撑——这些设备本身就需要地点进行存放。”
“——你不是挺聪明的吗?”他看着陆九霄,带着一点笑容,“怎么这么简单的事情,反而想不明白了?”
这句话换作常人,应该就要警铃大作了。
但是陆九霄不:“我只是确认一下……而且其实还有别的作用的吧?……比如厄兽?”
对方说他表现的聪明不够,所以他就表现给他看。
——在这个比赛场地里,人是真的,厄兽也是真的。
那么【文明养殖场】也就需要一个地方,可以将厄兽源源不断地从真实的世界里转入进去。
还有更加重要的——
他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厄兽呢?
【碑】摆在那里可不是吃素的。它足够挡下绝大多数的厄兽入侵这个世界,使得他们身边的厄兽绝大多数三三两两,根本不足以为需求如此庞大的【文明养殖场】提供足够供给。
前段时间还有点可能——那个时候界碑破碎,有许多厄兽抓住机会跑了出来,甚至还有地方生出了规模较小的时空裂缝痕迹,如果能直接在裂缝口开上与文明养殖场直接对接的空间传输口,确实可以称得上一句方便又快捷。
但是文明养殖场存在的时间太久,远远超出了厄兽潮爆发的时候。
——那么,在之前如此漫长的至少十几年间,这里的厄兽又是何处给予供应的呢?
“厄兽降临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而我们会去想办法将其控制、收取,并且进行短暂的羁押。”
叶晩晖微笑着给出了答案。
“1299。”他非常简单地喊了他的编号的后四个数字,好像这样就会显得他的称呼稍微亲近一点一样——如果简称某个人的名字似乎是这样的,但是现在的情况让陆九霄有点想笑。
“我刚才就和你说过,我们也在为人类世界的安全不断努力着。”他说,“可是我们的能力也有限,厄兽降临的时候,数量太过于庞大,我们也做不到直接剿灭它们。”
“所以只能够退而求其次……将自己的全部力量用以把它们带来这里,便可以通过先人留下的强大程序,将它们一一分开,最终在赛场上逐个击破。”
他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作为亲历者,你一定觉得文明养殖场很残忍。”
“但是如果不这样做,被消灭的可能是一座城市——里面的老弱妇孺太多了。而我们对你们进行筛选,你们在这里作战,生存能力必然强上许多。”
“将战斗的时间进行拉长,从原本一个人要同时面对三只、四只乃至更多的厄兽,变成一段时间里只需要和一只厄兽战斗;将战斗的人员进行转换,从一视同仁的所有人变成青壮年,生存率确实会大大提升。”
陆九霄突然觉得自己的这个问题问得一点都不冒犯。
——叶晩晖说不定早就在期待他这么问了。换成谁来听到这些话,都会觉得对方的行动除了慨他人之慷之外没有任何问题,完完全全是站在保护人类的视角上这么做。
即便自己是曾经被强行慷慨的对象又如何——反正文明养殖场已经把他给拉拢了,未来这一切也将和他没有关系。反而担上了拯救世界的美名。
他就是故意的。
有一些话叶晩晖可以不说,可以随便听者想到、或者想不到。但是他一定要说,说得很详细,把文明养殖场塑造成辛苦为人类着想的存在,让他心甘情愿地加入。
陆九霄的态度好像有些松动,看向叶晩晖的目光里,敌意暗淡下去很多:“……这样啊。”
……【降临】。
叶晩晖为什么下意识里用了这样一个词汇。
招揽话术什么的全部都是意料之中,并不需要更多的解析,他听了听就行了,真正有趣的是给他解答的时候、用出的其他形容。
当他们平日里沟通交流的时候,用在厄兽身上的形容大多数都是“出现”。它们得以穿过【碑】,来到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
厄兽出现。厄兽降临。这听上去可不是同样的描述。
他上一次听到这个词语是什么时候?
——是在自己的高中差点被全灭、赵北名也差点一起死了的事件中。
【红雾降临】、【S+厄兽降临】、【厄兽潮降临】。
陆九霄微笑着看向叶晩晖。但是他并没有真的看见他——此时此刻,他的眼前的一切场景好像都被赤红色的雾气所笼罩,好像他抬头、就能够看到空中的巨大眼球。
还有当时,【上帝之眼】睁开看向世界的时候,他在无数纷繁复杂的标签文字中,却看到了一个本不应该出现在那个地方的名字。
——【神教】。
早在高中里时,陆九霄就知道了神教与那一次的危机脱不开干系。从来没有出现过的S+厄兽的降临,恐怕不仅仅是所谓的与人类实力的均衡,其中也绝对少不了这群人的手笔。
神教使厄兽降临。
神教将部分厄兽送到重启手上。
重启将厄兽放进文明养殖场。
这不是什么很难以推测的事情——神教奉行厄兽与人的共存。说不定他们早就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早早就开始了与厄兽的共生。
阮墨当时说、他可以通过厄兽而获得异能,其实也可以看出,他们不知道与厄兽进行过多少次试验,才有了这样的成就。
城市赛道中,阮墨的逃离带有萧止衍的【虚无】的手笔;他的高中外,徐殊还拿着【虚无】化作的水晶球,意图将他们置于死地。
这样强大的异器当然不可能再存在第二个,即便萧止衍属于其中的一方、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去帮助另一个。于是答案呼之欲出了。
——【重启】与【神教】,在谁也不知道的时候,达成了合作。
陆九霄原本根本不想要相信这种可能——他们的理念明明是背道而驰的。一边要彻底杀死厄兽,一边却愿意为其保留,他们观念的分歧注定了强烈的冲突,这样怎么可能可以走到一起。
他想了想,脑子里划分出了两种可能性。
第一,“合作”并非真实的合作。仅仅只是各取所需的等价交换。
【神教】是注定了比【重启】更加孑然一身的存在。后者或许还可以与全世界的普通人联合起来,一起将异能者置于死地;或者在某些时候与异能总局联手,优先消灭厄兽。
而意图通过共生、维护虚假的和平的神教,除了被深度洗脑的、或者反社会的,很难再找到其他的同伴。
或许是他们实在是需求某样东西,唯一能够求助的、自然也是臭名昭著的【重启】。而重启趁机狮子大开口,趁火打劫地要来了对方对厄兽的供应。
第二种可能……
神教降临的厄兽数量,实在是太大了。
——陆九霄不觉得S+级别的厄兽是多么容易能够召唤出的东西。神教要么为“献祭”做出了大量的牺牲,要么是无数次的召唤、才得到的保底选项。
就好像平常日子里,他们玩抽卡游戏一样。
一张SSR的出现,永远是无数的R卡堆砌的结果。
但是按照神教现在只能在暗中蛰伏发展的规模,额外召唤出的过多的数量的厄兽,无疑会使得他们的行迹败露,被异能总局盯上。
到时候巡碑客前来将一切剿灭,他们的计划自然也就付之一炬。
所以,为了可以继续保持自己的隐蔽性,他们只能够选择将“不重要”的厄兽悉数处理。
按照他们可怜的残存人员数量,去把这么多的厄兽全部都清理完成,把所有人都压榨累死都毫不奇怪。所以神教也并没有选择只依靠自己来承担。
——正好,重启的文明养殖场,需要足够多的厄兽。
双方一丘之貉狼狈为奸臭味相投一拍即合,双赢的交换再度出现。
【等一下,这边特地切了一下当时你九哥在学校里面开上帝之眼看到的场景,还真是和那里也有关系?】
【我就说到底哪里来的S+厄兽,搞了半天原来是神教搞的鬼!】
【我承认我刚才真的好像有点被叶晩晖给忽悠到了。毕竟我对自己的实力还挺有自知之明的,如果我真的在厄兽降临的城市里,肯定是死路一条。
所以他们把出现的厄兽带走到文明养殖场,有人替我负重前行,我不用死了的话,还真的会有点庆幸。
结果搞了半天,文明养殖场里所有的厄兽走的也根本就不是正常的厄兽出现流程啊……叶晩晖你刚才说的话里有一句是实话吗……】
【重启神教这种行为,怎么不算是一种自产自销呢……这就是深化改造产业链的实践体现啊!】
【不得不说你999真的非常敏锐了,从叶晩晖的一个“降临”这个词语,就直接推断得到这两个反派组织竟然有所勾连……这真的没有开挂吗?】
【我还担心这会不会有点太过于果断了。这种事情判断了真的会要命的,有没有人来给我剧透一下,我的小心脏受不住。】
【八十年老南瓜党前来作答。原漫画里并没有对文明养殖场里的厄兽是从哪里来的这件事情进行过解释,当时还有大佬在论坛上牵头进行讨论分析(顺便一提这位大佬就是我们的科普君)。
不过后面的漫画里确实是有暗示过神教的依旧存在和重启有关,但具体合作过什么没有提。现在看来,很有可能就是文明养殖场这里。】
神教啊……
陆九霄微微眯了眯眼睛。
如果没有神教,文明养殖场自然也就无从运行。
所以这里所有发生过的不好的故事、所有出现在这里的受害者,同样也有他们的一份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