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轻松。”云澜这几天第不知道多少次说出这句话。
可惜面前焦糖玛奇朵发色的少年并没有因此真的言语自如,恰恰相反——他依旧正襟危坐,面容严肃得好像自己下一秒就要上战场了。
“怎么。”他的模样快把云澜逗笑了,“我又不会杀人……你知道我想干什么?”
“是。”赵北名点了点头,“他们几个说了,你把他们叫过去,把我们从文明养殖场里逃出来的过程从头问到尾。”
这是实话。
事实上,如果赵北名说其他人什么都没有说,那云澜才会考虑把它给打为谎言。这听上去可一点都不符合她所知的新生代的现状。
——不然就是该怀疑新生代的一点不熟悉了。
这群希望彼此之间的隔阂与离心,简直比欺瞒她还要恐怖上一万倍。
“这件事情是真的。”云澜承认并且肯定,并没有追究那帮小孩子偷偷地背着她互通有无、甚至可能串供的责任。
赵北名现在的回答不再需要耗费珍贵异器是真,她从之前的所有答案中得到了自己意想之中的结果也是真。所以之前的内容可以到此为止了。
“但是我已经知道结果了。”云澜说,“所以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在不断的追问和重复上……我找你来是为了问别的。”
“但是赵北名……我知道你的异能或许本来可以窥探到我想要问什么。当你这么说的时候,显然你没有这么做——这很好。异能是不应该被滥用的。”她对此表示赞许。
赵北名没有想到自己得到的评价竟然是这个,愣了一下。
“这一次文明养殖场,我相信你应该有所感觉。”云澜慢条斯理道,“有的时候异能力的运用就是需要非常精细的。可能你这里多用了哪怕一点,最后导致的结果都会截然不同。甚至可能是生与死的差别。”
听着这句话,赵北名突然想起来,在自己想要拼尽全力、将所有的精神力和异能力都拼着命投放进概率的改变的时候,自己异能的底层代码触发。这让一份与此无关的概率呈现在了他的面前。
——而他神使鬼差地,将异能力保留下了那么一点点。
这份保留让他清醒着看到了老师们的到来,得以亲眼目睹纪南江拯救他们时的一切颠倒变化。
还有在最后,他望着一片狼藉的战场,依旧是出于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原因,站在结尾的视角观看——
“云局长。”赵北名抬起头去看她,试探着询问,“您是想要问我……叶晚晖学长相关的问题吗?”
开玩笑……赵北名说到底也是上了重点高中重点班的脑子,虽然平时有点懒得去真的全力思考,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做不到。
他的反应让云澜都小小地惊讶了一下——不过很快她就想起来,自己前脚刚夸过对方不滥用异能,总不可能他后脚就给她展示一下什么叫随时随地一直用,原来就是他凭借自己也能想得出来。
“是。”
这不是一个需要绕弯子的问题,所以云澜爽快地承认了学生的聪明。
她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看了赵北名一眼,重新转身,望向大门的方向:“那天是你及时告诉了南江,说晚晖……逃了,是吗?”
赵北名点了点头。
其实这真的挺残酷的。那一个瞬间赵北名看见了那么多那么多飙红的死亡,所以才会显得叶晚晖的存活的那一条的概率如此刺眼。
那个时候的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说出的那个代称对纪南江或许会不会是另外一种的残忍。
他不知道远处站着的是谁,只能通过自己的异能力、判断出他的残忍,知道他想要置自己、还有所有的同学于死地,为此不惜牺牲掉周边所有人的性命。
他可以不受到任何人的限制,随便地处理其他重启组织人员的死活……于是赵北名做出了判断。他说那个人是重启的头子。
——开玩笑。宁朝又不会天天在自己的学生面前念叨叛逃的那几个曾经的同期分别叫什么名字,赵北名也没有被文明养殖场所邀请。那人到底叫什么,真实身份是什么,是如何走到【重启】那一步的,全部都是源于事后陆九霄的告知。
“讲讲吧。”云澜也是知道这种略显微不足道的小事的——那天纪南江将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包括赵北名的提醒原话、自然也包括他的称呼。
“这部分可就没有别人能告诉我了。”她笑了笑,“尽可能地详细一些。”
讲故事的彩球像击鼓传花一般在新生代中一个一个递过来,这一次递到了赵北名的手上。他忙不迭地开始回忆当时的事情。
——幸亏他的记忆力很不错,好多天之前的事情了,说出来的细节依旧还算流利。
云澜一直在点头,给予他充足的回应作为反馈。
偶尔在他卡壳、或者词穷的时候,又适当地提出几个问题,给他方向指引,也给自己的信息进行补足。
不得不承认云澜这个人在这件事情上做得非常好——赵北名讲到后面真的变得非常放松,也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听对方提问的时候、连骨头缝里都流露着紧张。
这样的问话远没有想象中煎熬。赵北名堪称流畅地说完了所有他知道的事情,并且觉得对方还挺满意的。
他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等面前这位异能总局的局长宣布他可以回去。
但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对方没有。甚至还另起了一个话题。
“你知道吗,赵北名同学。”云澜说得还算自如,但是这些话不像是平时能够说得出口的,“当我收到消息,说你们从文明养殖场里逃出来了、生死一线间和我们求助,我其实是很高兴的。”
赵北名愣了一下:“啊……这很正常吧?”
——他们差点死了,可他们被老师们救下来了。异能界的希望得以延续,这换成谁来都会高兴的。
“不正常。”云澜微笑着看着他,“因为我高兴的本质,不是‘你们从文明养殖场里逃了出来’,而是,‘你们进了文明养殖场,并且离开了’。”
赵北名的表情看上去愈发迷惑。
云澜又有点想笑了——这和她脸上的温和笑意不一样,这是一种遇到了有一点迟钝、但是关键时刻却很聪明的后辈的时候的那种看小孩子的心态。也只有这种状态、才能够让她说出这些话。
如果仅评价这群学生的本来性格与智慧,她或许应该和陆九霄说,或者和韩风曜说。他们足够聪明,会在她说完第一句话时就了然明白她的意思。
前者大概会说,云校长您开心很正常,毕竟您是异能总局的局长,可惜听了这句话的我不太开心;后者更有可能在深思熟虑之后觉得,这么想确实没有问题,有人的进去和离开带出来的信息实在是太重要了,人的愧疚本身就是可怕的惩罚。
赵北名谁也不是。可他给人的感觉就是可以和他说,尤其他本人的异能真的很适合听这些,并且在思考得出结论之后、在未来将其好好运用。
“文明养殖场是重启存在的重要支柱。”云澜解释道,“这些年,异能总局不断地努力,再加上各个方向得来的情报,才勉强遏制其疯长的势头……曾经,我派出过很多支精英小队,就是为了摸清楚文明养殖场在哪里。”
赵北名回忆起之前谢再华和乔与所说的内容,下意识接:“但是他们全部都没有找到?”
“绝大多数的人都是无功而返。”云澜说,“剩下的……”
“彻底失联。”
——说是彻底失联其实也并不准确。因为他们当中有人还是又一次地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只不过彼时已经是对手的身份。
而那些真正再没有见过的,应当也是没有机会再见了。
云澜不傻,她原本就猜到那些人大概是要么永远迷失其中、直到迎来死亡,要么就是终于还是放下自己的信仰,选择拥抱生命。
这样的决策甚至都没有谴责的空间——他们只是想要活下去。他们为了异能总局陷入危险,最后因为自己的命所以背弃异能总局。
啊,在战场之上遇见,云澜当然会毫不犹豫地要了每一个出现在她的面前的重启人的命。
可是这并不妨碍她偶然也会有些愧疚——这些人也是因为她的决策、她的安排,所以才会陷入到道德与自我生命的两难选择中。她觉得自己没有办法怪他们。
之前针对重启的剿灭进度一直都很慢,原因也出自这里——他们根本没有办法定位。之前几乎从来没有人能从里面出来,带出有关文明养殖场的信息。
这一次实在是天时地利人和——帝雁辞最新研究出的异器时至今日还在实验阶段,只是刚好成功了,不然这批新生也得折在里面。
还有刚好有个精神力很强的新生,以及竟然掌握了精神力传输的其他人……最后还有那把【破空】,异能界再也挑不出第二把的超强攻击性异器。
——时至今日云澜都不知道纪南江当时到底看到了多远,他到底是基于如何对自己的学生的信任,才会将这个未曾有人能真正动用的异器给出去,而陆九霄又偏偏刚好是那个能够被它认主的人。
总之就是在这样无数的巧合之下,他们才能掀翻这座文明养殖场。
“所以说,让你们承担了这么多的风险,但是结局却是还不错……”云澜舒了一口气,“如果有机会让我重新选择,哪怕我不确定你们当中还能有几个活下来,我也还是会希望这一切发生。”
这听上去有点不在乎他们的命了。可是如果站在宏观的视角上来看,却也不算有什么错。
这些话她在心里埋藏了许久,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去说。尤其这两天问讯的、一个两个还全部都是受害者。但现在说出来,心里就好受了不少。
赵北名有点哑然,一时不知道怎么去接。
他突然之间就想起来陆九霄曾经和他说过帝泽兰这个人的性格和行事逻辑——他突然就明白了她的想法到底是从何而来,原来还真是有人教导。
“应该的。”他的声音有点干,但这句话不违心,“能救下这么多人,我们冒点风险非常值得。”
“你这么认为就好。”
“……小北名。”云澜想了想,又继续道,“如果我让你用你的异能、来看异能总局里到底谁是来自重启,你能够做得到吗?”
——显然,云澜并不知道曾经的他也用【后验视角】,看出了萧止衍的真实身份并非好人。
但是也只有他才知道当时到底耗费了自己多少的精神力。明明从幻境中出来、一切的状态都应该回满,可他在拥有答案的同时,分明连眼前都是眩晕的。
“不知道。”赵北名选择实话实说,“我不知道我看一个普通的巡碑客到底要花费我多少的异能,没有办法给出您答案……”
额……也没有这么真心。
毕竟他只看过萧止衍这种堪称“位高权重”的。对于底层的打工人,他确实没有相关经验。所以说是实话实说也没毛病。
“但是如果您有这方面的需要的话。”这一句倒是彻底的实话了,“我很乐意为您、为异能总局提供帮助。”
“那太好了。”
云澜怎么可能会和需要站在对抗厄兽前线的小辈虚与委蛇。她一点都不客气,直接收下了对方的这番好意。
她的眼睛在这一刻显得无比明亮,里面灼灼的火焰几乎要烧尽这一切。
“异能总局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没有真正对重启进行过统一的进攻,但一直都在暗中关注。现在算算时间,也是时候了。”
——未来的危机已经近在眼前,他们不能够再将这种东西只是镇压而置之不理。他们需要为自己的未来考虑,绝对不能在与厄兽大战时、身后却伸出一只捅刀子的手。
“要将他们……彻底清剿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