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言家摩挲着自己面前的那枚白色棋子。
其实没有任何意义……她很久很久没有碰过这种略显无趣的东西了。只是在刚才、自己的异能突然之间【观测】到了某某,这让她对此的兴致突如其来。
泠泠和小九……对上线了?
刚才的信息太少了——就好像以前那样。她不大能够看透小九的命运。原本以为只是自己能运用异能的时机不到,现在重新再回望过往,原来是早就埋下伏笔。
上上次看到这个孩子……是什么时候?
预言家开始回忆。
没错,是很久之前——如果真的是按照严格的时间线来判断,与她漫长的生命进行对照,这显然并不能够称为“很久”。
但是预言家早就发觉了自己对时间的感知出了问题,那些太过久远的早早淹没在时间长河,以至于自己现存的记忆里、那些十几年前、甚至几年前的事情也可以被叫作很久之前。
——她就是在这个时候,见到陆九霄的。
预言家闭上眼睛,场景浮现,似乎一如当年。
十八年前的陆九霄还是一个需要被抱在怀里的孩子。她的面前站着的两人也是真的很熟悉,只是她现在想不起对方的面孔而已。
“【他不会拥有异能】。”预言家看着熟睡的孩童,与此同时她看到了很多很多别的画面。其中未曾有一张出现过与异能相关的画面,并且最终定格在了他的十八岁。
她猜测可能是因为距离上一次的【观测】使用时间并不长,所以她的能力受到限制,没有办法再继续往后看。只是这一点结论是肯定的。
“怎么会呢?”女人的声音有点困惑,“我们已经给小九检查过了精神力。他是S+……”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压低了自己的音高,好像在生怕某些人随时随地的窃听、并且得知真相后要将他一并置于死地。
“你不是做出了那个预言吗?”她问,目光落在怀中孩子的脸上,满是怀疑,“异能界的救世主……真的会是一个普通人吗?”
——她并不是在歧视普通人,不是瞧不起有些人更站在需要被保护的一方。她只是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件事情违背了自己的常识,并且对此感到疑惑。
这个答案预言家也不知道。当她看到这个孩子的有关异能的未来的时候,她同样未曾理解。
“也可能那个预言与他无关。”
在两个女人的身后,有一名身形略微瘦削的男人说了话:“预言只说救世主是S+精神力,并没有说S+就是救世主……真正的预言指向,或许另有其人。”
他说得没错,可是这并不能够带来什么安慰。
因为有那么一批人已经坚信于此,并且只要这条消息流露出去,哪管陆九霄未来到底会不会觉醒异能,最后迎来的都只会是无休无止的追杀。
而躲避这一切最简单的办法,他们心里都很清楚——
“走吧。”
预言家说。
“你们两个带着他走吧……别回来了。去普通人的世界里,避一避吧。”
她知道这两个人的异能。不强大,注定了永远不可能当最厉害的巡碑客、挡在厄兽潮的最前方。只是脑子足够聪明,从蛛丝马迹中发现了她的存在,来到了她的身边。
——异能界并没有那么需要他们。他们的离开甚至不会激起太多水花。
“不可以。”
但是出乎她的意料,女人拒绝了她的提议。
“如果我们走了,你又应该怎么办?”她抱着孩子,但是说出来的话却全部都是预言家,“和外面的人的联络,寻找过多组织成员,寻找圣女……还有决策,信息收集……”
“还有你的实验。”这是最重要的那个,“你该如何保证世界得以重启呢?”
她说着说着自己都有点恍惚。原来在为预言家忙碌的时候、他们竟然要做的有这么多。
只是过往沉浸在为了自己所相信的、所努力的“信仰”而奋斗,没有过丝毫的察觉或者痛苦。反而是离开的时候,更加觉得难受。
这是实话。
在现在的异能界中,能够找到他们这支隐藏起来的、真正的重启派系的人,已经是少之又少。最终能够见到她这位预言家的,不少时间过去了,新增的人数也只他们两个。
——不信任、谨慎、还有对极致的聪明人的需求。他们两个自认自己在预言家身边的地位不可替代。
“我总能找到人的。”预言家说,“异能界很大。”
真有趣啊。她在用这样的话,这样表面看上去有些伤人的话,去劝服自己身边的人离她而去。
其实和预言家成为朋友没有那么难——只要你足够优秀、足够聪明,又足够清醒地在思考整个异能界的现状,她就会看到你。
有的时候是【观测】发力,而她选择接受来自命运的感召;有的时候是完全的巧合,她正好注视的人群中有你,而你又刚好符合这个要求。
最后也许要有些相同的意志。活了这么多年的老人总一眼就能够看出你到底是不是好人。
这样的标准听上去似乎不算夸张,绝大多数人在教朋友的时候都会或多或少地带上。
唯一的问题大概就是:如何才能够算足够。
——所以并不能有人结论说和预言家交朋友不难、就真的傻傻地相信了。
预言家自己也说不准下一个“朋友”会在什么时候来到她的身边,又在什么时候宣告死去。
她只能耐心等。、
但是她要“扯谎”,用双方心知肚明的谎言、把对方给送到安全的世界中。
“为了小九。”她继续说,“你不会想要看着他死掉的,不是吗?”
在这个衡量的一开始她其实就赢了。她所认识的这两位“友人”确实是有些疯狂的学者,可是与此同时他们仍然保有清晰的人性,他们对彼此对孩子的爱浓烈到不可思议,所以根本不可能亲手放弃掉陆九霄的生命。
他们只是担心,只是缺乏能够完美说服自己离开的理由——
“而且,他毕竟是S+。”
于是聪明的预言家最终想到了两全的办法。她要让这两个人可以同时兼顾亲情与重启的责任,哪怕这只是一个借口。
“我们知道他注定会是一个普通人,可是谁又说普通人就一定不是预言中的那个S+?”她抚摸着孩子的额头,温声道,“知道他的存在,那个组织会拼尽全力追杀他,只为了不错放一个。”
“——可万一真的被他们不错杀对了呢?”她抬头看向那两位,“万一小九真的是预言所指,万一平安成长的他会在未来重新接受命运的感召回来……你们想冒这个风险吗?”
“所以不要愧疚。”满怀愧疚的预言家如是对友人说,“你们此行同样为了重启。保护好小九——或许在未来他会成为这个世界危机之时、力挽狂澜的存在。”
“如果真的有所需要,我自会再来找你们。”她做出许诺,生怕他们担心她因为他们的离去、而陷入无人可用的险境。
虽然她心里知道自己大概是不会的。她相信重启总有通路。但是表面上总要把态度摆明。
——于是预言家终于说服了学者。
谁也不知道那两个家伙到底是真的听进去了、还是只是在自我挣扎中暂时接过了名为借口的浮木,他们交接完了所有的重要实验,然后带着自己的孩子远走高飞。
他们和重启、和异能界断了一切的联系,甚至连自己的异能都不再用了。拿走了临走之前做好的一些必备证件,彻底消失在了普通人的世界中。
说来或许有些好笑——但是在异能界的那一头,他们也应该要被官方标注上“失踪”二字。
一开始还有过几个学生时期的好友联系过他们,后来从来都没有接通过,便连这样的联系也断了。
至于预言家——
她继续在自己的时空裂隙里修行。差别只是身边少了两个声音,她无意间看中了下一个目标,想着或许能作为那两位的接班,便时常也对其做出观测。
她也没有联系那两个人。好像他们的关系在他们离开之时就彻底斩断。
——但其实预言家知道陆九霄大概活得怎么样。
她的这两位好友是真的有能力。他们离开了异能界,依旧能轻松地找到活路。金钱这种东西在聪明人的手下总是特别容易创造,而原始的财富积累之后利滚利的速度还能够更快。
他们原本已经远离了异能界的喧嚣,在普通人世界里成为新的幸福的一家——周边没有人知道原来他们是特殊的,只当他们是新搬来的普通邻居。
陆九霄没有见过异能,不知道普通人世界的另一头还有着残酷的战争与守护。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曾经在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觉得现在他们好厉害、能给自己特别好的生活。
他继承了父母亲的高智商,从小就展现得比别人要更聪明一些。他狡黠、他机智,他会用一些小手段耍赖,让自己多吃一块小蛋糕又卖可怜地不想要惩罚,谁看了都会喜欢上他。
他有吸引周边人的人格魅力。幼儿园的时候就让所有人在潜意识里觉得他是小朋友们的老大——哪怕他没有爬在其他人的头上(?)甚至不会对其他孩子提出类似的要求,但大家都这么默认。
上了小学的时候他学习成绩好,甚至不需要太努力学习、那些知识在课堂上过进脑子里、然后就留下来了理解了,交上去的试卷发下来就是满分,不需要任何操心。
——预言家有的时候会有点好奇。这是因为他天生聪明吗?还是说S+级别的精神力、在潜移默化间让他的智商也变得更高?
其实很多天才都容易被孤立,因为他们优秀得太出挑。
但是陆九霄不会。
他有礼貌、懂分寸、知进退,小智慧还被他用在拿捏他人的小心思上,敏锐的洞察力让他可以轻松察觉周边人内心的一些想法,然后顺水推舟地满足他——或者用自己的能力“降服”他。
他是天才,是所有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他的前途亮得简直睁不开眼。
自己的两位友人也确实如她所料地爱着他。优渥的物质条件让他们可以几乎满足他的一切需求。
对射击产生了兴趣,那么明明很昂贵的射击馆尝试也根本就算不了什么;有喜欢的运动,那就想上什么课就去对应的额外锻炼。
即便除去孩子、他们自己也有自己的生活。赚钱这种具备即时性反馈的事情本身就是快乐,还有可以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
他们还做一些以前做不了的事情。做公益、救助流浪动物,这两个人一直爱这个世界,在普通人中、也有自己的方法继续去爱。
——他们的生活太美好、太丰富了。
与此产生鲜明对比的,是过去在【重启】——一睁眼就是一眼望到头的实验与调查,每一天、每个月、每一年,枯燥乏味,辛苦,只有机械性的重复,却鲜有做出成果的反馈与鼓舞欢欣。、
每时每刻都在提心吊胆。害怕其他黑色组织闯入,将他们连实验带人一并消灭干净;害怕官方组织发现,把他们当作另一个拿着他们的名字的存在,把他们打入深渊。
没有名字,没有前途,没有物质财富。没名没分又没钱滴干了一年又一年。
可这两位的学者的人生本就应该是光明磊落、鲜花满路。如果不是因为她擅自将自己的命运与他们产生联结,他们应该会早早地离开异能界,早很多年享受到光辉灿烂的人生。
现在的他们,都不会了。
——真好啊。
预言家这么想。
你们终于还是走回了我出现之前、你们应该走的幸福的生活轨迹。你们可以拥有最简单的快乐。
而与此相比,无趣的、危险的重启——
你们就再也不要回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