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重启不是那个重启。
这其实是殷泠严格意义上的第一句话。
这句话同样在陆九霄的意料之中——就像弹幕所说的那样,重启实在是没有任何手段可以洗得白。就算有“重启世界”的这个事实摆在那里,他们过去做的恶事也实在是抹不掉。
到底是曾经的正义组织逐渐走错了路也好,再或者还真就是有恶人打着“世界终将重启”这句原本并非错误的口号的旗号、行有利于自己的事情也罢,这其中的缘由根本没有任何渠道再去追究。
——当时做这些事情的人,早就淹没在了滚滚的历史长河之中。是谁说不清楚,做了什么道不明白。
鸠占鹊巢、而所有人却偏偏又把假的当成真的。
兜兜转转,整个异能界对“重启”两个字嫉恶如仇,殷泠、还有追随着她的那群人,他们知道真相也没有办法往外说,因为不会有人倾听,于是他们也干脆不再解释。
“等一下。”听到这里,陆九霄没有忍住打断,“我有一个问题。”
殷泠轻轻地点了点头:“你说。”
“你也知道……我们老师那一辈有很多人在明面上是‘叛逃重启’的。”陆九霄试探着问,“那么实际上他们……?”
其实他心里根本没有抱什么希望。
殷泠也确实没有回答,看向他的目光安静,而陆九霄从这份过分的平淡中共情到了不易察觉的悲伤。
答案太显而易见了——别人暂且按下不提。叶晚晖站在【文明养殖场】之前,他过去将这么多无辜者卷入其中,后来生生夺走如此多组织成员的异能乃至生命,他不可能是什么为这个世界而蛰伏的伟大存在。
——陆九霄本来根本就不用问的。只要想一想【文明养殖场】的存在就能够知道结果。可是陆九霄就是神使鬼差地问了。
“我知道了。”他叹了一口气,“你继续说。”
不是他们愚蠢,坚持着一个明明早就被他人抢占的名字、也不愿意动弹——只是那句【世界终将重启】激励着他们当中的太多人,意义本身就足够他们在误解中坚持下去。
因为其他人的错误、放弃自己的权利。这样的退让不会让做恶方感受到愧疚,他们只会洋洋得意于自己的杰作。
能够在暗处行动这么多年的“重启”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人。他们咽不下这口气,一个赛一个地倔强,这样的性格下、改名什么的根本不可能存在。
而且……
“我们这些年有过活动。”殷泠说,“也曾经被异能总局监测到过——但是因为名字的缘故,再加上预言家本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过,所以他们并没有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我们这样一个组织。”
而且还能够反过来、往重启的脑袋上扣屎盆子。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的陆九霄的嘴角抽了抽。他觉得这种行为说得上一声有些调皮,也不知道是哪个脑子天才的人做出来的好事。
——反正不太像是殷泠。
对不起。刻板印象了。
陆九霄在心里冲着殷泠道了歉。虽然人家未必觉得这是冒犯,也未必知道他是这么想的。
但是……话又说回来,这样的甩锅显然只是顺势而为。不然世界上所有的组织都应该把自己改名叫【重启】,背一个锅也是背,背两个锅也是背,他们自己还能够在大树底下好乘凉。
当年的神教要是有这样的觉悟,也不会被异能总局盯上、觉得“诶呀反正重启一时半会灭不掉,先把隔壁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小卡拉米解决了,应该轻轻松松吧”,进而摆脱被纪南江从头到尾轰成渣渣的命运。
还有别的原因。
陆九霄想到这一步的时候眼神稍微变了一下——他没有藏,又一直盯着殷泠,这点变化被对方捕捉的清清楚楚。
她也正好说完了一小个部分,于是就停下来,耐心等待着他提出的下一个疑问。
“那为什么能激励呢?”陆九霄问,“你刚才说,【世界终将重启】对于你们来说具有重大的意义……这应该不止是一句普通的口号吧。”
——他大概是问到关键了。
殷泠垂了一下眼睛。
她短暂地陷入了沉默。
其实没有什么是不能够让陆九霄知道的。这就是殷泠一直以来对待他的态度。可能是因为预言家,可能是因为他们两个的精神力等级,再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
但是现在殷泠却难得展现出了她生活的一面——她犹疑了。好像说出这句话是需要一些勇气。
最终她还是说了——
“你应该曾经听闻过。”殷泠道,“预言家的【观测】并不强大,是个需要用时间进行置换的废能力……对于所有的非长生者来说,或许一生都观测不到一件重大事件。”
“但是她曾经的‘队友’足够强大。”她说,“这让她的时间也变得够长,可以观测得更多。在这样的前提下……”
“知道预言家的存在的人基本都曾听闻,她做过三个天大的预言。”
——其实殷泠刚刚开口提到预言家的时候,陆九霄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只是这是非常少有的、他完全没有料到结果的存在。所以他没有说话,半是愣神地听殷泠把话说完。
“第一个预言,是众所周知的,精神力S+者,以身入局以救世。”
是陆九霄吗?是殷泠吗?还是现在所有人的目光所投注着的帝泽兰吗?
“第二个预言,知晓者不多,但你应该也曾听闻……是十八个人出现的那一代,一切会在他们的身上得以终结。”
这是他们。
“第三个预言……异能界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是那场观测。”那场记入史实的、让无数人避免死亡命运的厄兽潮预言,“但是其实不是。”
预言家做了狡猾的欺诈。
她把自己所有的观测结果都说出来过,但是自己所送出去的时间可能会对不上,于是她拿着这个对普通人来说再重要不过的事情、与另一个秘密所需要的时间进行交换。
“【世界终将重启】。”
“这才是第三个预言。”
——于是世界线重新闭环。预言家派系的人相信预言终有一日会真正成立,在其他所有人将一条死路走到尽头的时候、再为他们提供一次从头再来的机会。这成为了他们艰难坚持这么这么久的指路明灯。
预言家曾经说过:“我的每一个预言都让该知道的人知道了。”那不仅仅是异能总局,还有很多很多追随着她的、不知道未来如何去走、却愿意现在身上背负着被认为是那个反派组织的成员的风险。
他们坚信这个名字。他们不肯放弃掉这个名字。
可现在的世界上的另一个庞大组织终究成为了卑鄙的窃取者。他们不知道这个词语背后的意义,一知半解地愚昧认知,不相信竟然凭借人力可以让时间线倒流,只以为让现在社会倒退发展这事竟然叫做重启。
所以殷泠要犹豫。
命运是个捣蛋鬼。它的行事逻辑看不清也捉摸不透,你不知道你的一言一行会对未来蝴蝶效应出多大的影响,再大的事情追根溯源也会小得让人诧异。
什么都知道的预言家自己也说不清楚,现在作恶多端、为整个异能界乃至世界讳莫如深的【重启】,到底是受她几分影响才出现的。这是她在时间初始插手世间事就抹不去的原罪。
也或许她是不想要去深究。因为害怕自己承受不住最后的结果。
——两个重启的名字就此相互纠缠,就好像物与影一般、只能看见外轮廓时注定了就是一模一样,非得深入到内核里去、才能够发现差别。
在这个瞬间陆九霄的心脏毫无征兆地刺痛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来了上一条时间线里的秦沐阳——其实她也曾经妄想过一切是否能够回到最初,至少要回到她失去自己的所有之前。
她走投无路。她背水一战。
她想起来自己的父亲曾经说过要三缄其口的那句话——【世界终将重启】。她开始怀抱希望,想会不会这个组织中有哪一道派系真的可以践行这句口号,说不定世界就真的得以重启。
她想过如果有机会便最好,如果没有机会那就拉着整个世界和她一起踏上毁灭的终途。怎么着都是赚。那个时候的她的世界悉数崩裂,疯得或许其实对前者根本不抱有期望。
可是事实上她“不抱希望”的重启就在她自己的身边。殷泠在她的搭档死去之后接替成为了新的搭档,她们两个在明面上的合作与关系紧密得要死,偏偏就只差了最后一步。
如果她知道……或许就绝不至于想把这个世界全部都当作陪葬。
——这就是相互纠缠的结果。虚假的重启骗了很多人,也骗了曾经的秦沐阳。不知道在别处到底还拉过多少人下水,窃取的名字便是罪大恶极。
陆九霄本不应该共情。因为现在身边所有同期都还健在、没有人因为这个名字而被欺骗。
可他偏偏窥探到了另一条时间线的结局,如今的侥幸成为了未来的真实,而被骗得一败涂地的人注定崩溃也注定去死。于是他能完全理解预言家对此的痛苦与愧疚。
“这件事情不怪他。”但陆九霄还是这么说,“可恶的是偷窃者……不管他们有没有偷窃。那个重启所做的一切才是悲剧的来由。”
殷泠并没有在这段解释中具体讲述预言家的痛苦,可是她应该知道陆九霄能听得出来,也知道他现在所说的到底是什么。
“她知道。”她看向虚无的空中,“只是这和她怎么想无关。”
知道真相又如何,能理智分析又怎么样……这对预言家来说是再轻松不过的事情。可是依旧改变不了她自己给自己摞上的沉重砝码。
“……好。”
陆九霄点点头。没有再争辩。
他知道了。他不插手。
殷泠说得清楚明白,他没有道理不懂。两个重启的由来,她刻在身上的身份,他们所要坚持的东西,这一切全部都解释开了。
预言家心里怎么想、她对于这个世界的愧疚与痛苦从何而来。还有,对他……
不仅他知道了,连那边在上一集还被震惊得外焦里嫩的观众也懂了。数年的追更在此刻终于得到答案,他甚至看得见他们口中啧啧称奇的“伏笔对应”,一个一个默默地记了下来。
“原谅我。殷泠。”他的声音听上去有点抖,也有点累,可是他感觉得到自己的情绪是极度亢奋的,“我发誓我认真听完了这所有,并且也都牢记了。”
“——但是我想知道的是别的事情。”他说,“你应该知道是什么事情。”
他转头,直视殷泠的双眼。
这是他们的视线与目光不知道第多少次碰撞——他们两个人的眼睛是完全不同的,因为色彩。可是他们的眼睛又是相似的,里面的那种藏得看不见的、但是绕不开的彼此的命运。
“为什么预言家会知道我?为什么她会对我做出预言?”他在笑,“她的【观测】要拿时间置换。这么珍贵的异能,怎么可能浪费在一个普通的婴儿身上?”
“她知道我是S+。”他知道殷泠会给出回答的,不需要任何的逼问或者诱导,可是他还是想说,“谁听到这样的等级第一反应都应该是隐瞒……是谁这么信任她,会把这样本应该很深很深的秘密给告诉她呢?”
陆九霄知道答案的。他只是想要听殷泠说。
“……你猜得没错。”殷泠开口了。
“或者你没有猜。你的异能足够你看到自己的身世,你应该是想听我告诉你。”
“那我满足你。我说给你听。”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些和自己无关的故事——事实上这也确实是很遥远的事情了。时间会模糊记忆和感情,让一切都看得再也不真切。
“——你的父母,是重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