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的故事早早就埋藏在陆九霄的记忆里。
后来就像是他父母的安排,报以失踪的假象。周边的所有人都在怜悯陆九霄,说这样一个聪明孩子、好好的父母怎么就都不见了,十有八九发生了意外。
他们带着这样的啧啧遗憾离开。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想到身后那个略显不知所措的孩子竟然真的知道一切,知道父母失踪的真相,知道他们是要去做自己想做的。
——陆九霄骗过了所有人。再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其实预言家知道,当年那两位好友回到重启之后,原本还打算对此稍微地动动手——他们用【重启】的力量调出一个替身人偶的异器,打算悄无声息地暂时替换掉负责这个案件的警员,尽可能让这个失踪案件快些结案,又不会影响到陆九霄本人。
不过事实证明他们的儿子比他们所想象得更加出色。所有的回答滴水不漏、严丝合缝。警局本来就不觉得这样一个少年能操刀这样离奇的失踪案,他的表现更是将自己的怀疑悉数洗清。
他的父母听完情况的观测之后松了一口气——如果能够尽可能地不要用异器插手陆九霄的人生,那当然要尽可能地远离。这原本也就只是后手。
确认了儿子可以继续在这个世界的另一个角落很好地活下去之后,他们便全心全意地投入了研究,开始探索这个世界若要重启、到底需要什么条件,他们好提前为自己的圣女做准备。
他们给陆九霄留下了一大笔钱。在情感上已经极致地亏欠了他,就只能够通过这样的方式弥补。
——当然,这对聪明的父母也没有料到,他们狡猾的儿子把这些钱财藏得很好。对外卖惨自己是个只能够守着过去工资坐吃山空的可怜人,把他们的失踪做得愈发突然而天衣无缝。
虽然之前最喜欢的射击之类的爱好可以透露出他家境相当殷实,即便父母失踪也不应该让他生活窘迫……但是管他呢。绝大多数人都不会拿放大镜去看这些小事。
他们更不知道他在未来正巧好拿这件事情顺手撒谎,所有人都觉得他迫切地需要一份能改善自己生活的好工作——所以对巡碑客的待遇心动简直顺理成章。纪南江和萧云池对此不疑有他。
于是兜兜转转,他还是来到了异能界。
他们也没有机会再知道了。
这种事情是没有隐瞒的必要的。只是之前没有找到机会说而已。
对于过去还没有进入异能界的陆九霄,预言家当然是能保护则保护,不好让异能界的人事物与他产生接触,自然没有传话。
还有对任何一个孩子,与其让他知道确切的、父母的死讯,不如抱着一个“万一他们还活着呢”的期望,相信他们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活得很好、并且依旧在为自己的梦想而奋斗。
对于后来的陆九霄……
额……难道让还没有和他很熟悉的殷泠站在他的脸上说:“你爸妈死了。”
?
这听上去好像确实有点不太合适……啊?
——但是现在一切秘密摊开共享,陆九霄这个人足够成熟又很聪明。他很早就知道答案,事实上殷泠告诉了他自己父母离开的原因、可他迈入异能界、父母却没有找来时,答案就已经明晰了。
殷泠不再瞒他。很久之前的死讯翩飞而至。
“他们见到我的时候很高兴。”殷泠说,“听说我是S+的时候,更高兴。”
他们在重回异能界的第一天,就填平了自己离开这十几年的所有信息鸿沟,所有的重点悉数灌注在脑海,聪慧的大脑足够两个人分析出太多太多。
他们知道了原来异能界还有一个精神力S+,可怜的小姑娘被另一个黑方盯上了,被追杀得天昏地暗。
不过帝家的小姑娘的母亲是他们当年关系不错的同学,所以他们好像商量着去了一趟帝家,见了一次帝泽兰,似乎和她说了话,毕竟回来的时候他们提了一句“也不知道她听没听进去”——
说到这里的时候殷泠停了下来,因为她看见陆九霄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我爸和大小姐说了什么?”
“不知道。”殷泠诚实摇头,“你的父亲,你应该更了解。”
陆九霄的神情看上去更怪异了。
——就是因为更了解,所以才知道他父亲大概率会说什么的!
这个男人,呵呵,按照他的脾性,他应该会说:好好活着。对吧!
说不定还要添油加醋一些别的什么。毕竟帝泽兰是他知道预言中的精神力S+,那十有八九会额外说些“你一定非常重要”之类的话吧!
陆九霄的表情变得扭曲起来。张嘴又说不出话,两只手在空中蹂躏空气,最后两巴掌拍在自己脸上,将整个脸都捂得严严实实。
所以之前帝泽兰说“有人教我要不择手段地活下去”;所以疯狂作死时期的他差点被对方一道精神力劈死——虽然这阴差阳错地成为了他们后来能拉近关系的核心原因,但是这实在是难以忘记。
——搞了半天原来是你干的好事啊,老陆!
他们之间的关系诡异地回响,陆九霄心中五味杂陈,阿巴阿巴地根本不知道说什么。
他憋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你继续。”
这个世界上接连出现了三个契合预言的精神力S+,与此同时他们从很多情报中发现、与帝泽兰、还有殷泠同年龄段的少年们中,有好多都觉醒了【神迹】。
这两位极度聪明的学者自然联想到了另一个预言。于是他们大胆地做出推测:或许这个时代是否能够延续的关键已经到来,预言家做出的预言即将就要应验。
他们不会为异能界即将迎来一批极强的战力而欢欣鼓舞,而是非常敏锐地嗅到了背后的危险气息——大批强大的异能者出现了,这说明厄兽那里也在变得强大。
最后的大战一定会是残酷的。并且从来都没有人说过他们一定会胜利。
于是他们愈发地意识到了形势的危急。他们担心、他们害怕在命运关头、人类却走向另外一条不幸的灭亡道路,所以“世界重启”的后手有着无穷的必要。
——预言确实存在。可是那只是昭示着可能性。
如果什么都不做,就不会践行,都只是空欢喜。
在离开异能界、将自己的理想封印起来的这十几年里,他们其实未曾停下过对自己的理想的思索。他们没有动用过自己的异能,但是可以纸上谈兵一般地进行推演。
现在重回【重启】,他们将过往的所有猜测飞快地实践,只为了能够得出最后的答案——
他们本来就是工作狂。工作起来颠倒日夜、永远不知疲倦。异能界生产出来的维持身体机能的药液灌下去就不用睡觉,失败了就把身边的其他工作人员和自己都喷得狗血淋头、然后复盘答案再重新开始。
直到有一天。
那一天天气不好,殷泠心神不宁。她在这个小实验室里已经待了一段时间,昨天她听那对父母欣喜若狂地说答案快成了,所以今天想要看看结果。
变故也突生在这一天。另一支队伍毫无征兆地闯到了门口,他们的行迹隐蔽、但战力强劲到可怕,之前的他们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个级别的杀戮,原本做的相对应的防御在此刻也失效。
男人把她从最危险的地方抱走,塞进紧急逃生的舱室,另一只手在她怀中塞进一个信息储存器。
他死死地抵挡住门,他的异能和精神力全部倾泻而出,连带着生命也一并献祭,才能够勉强将门抵挡一二。
他说:“对不起,泠泠。你再等一等,实验很快就要完成了……”
——他可以选择逃。他们全部都可以活下来。可是如果这样,他们会前功尽弃,连带着他们两个回来之前的东西也找不回。残忍的时间恐怕不容许他们再来一次。
所以他选择牺牲自己,为殷泠能够在这里多待一会的安全。
没有见到的那位正在攻击的狂潮中艰难护下最后的关键,在迈向死亡的终途之前,她想要看见答案……
在他眼中的生机几乎尽散的时候,殷泠手中的指示器亮了。
她被瞬间传输离开。
再也没有见过那里的所有人。
*
听完殷泠的讲述,陆九霄沉默了一会。
他竟然觉得这件事情有些好笑的有趣……他对自己的父母的了解实在是太少了。这很正常,绝大多数孩子都只会认识那个在自己面前放松的父母模样。
所以哪怕他在【上帝之眼】真正开启的那个瞬间、看见了很多的真相,但是那毕竟只是扁平而简单的文字,抵不过现在殷泠将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叙述给他听。
“想怪我吗?”殷泠露出了一个完全不合时宜、甚至有点诡异的微笑,“毕竟他们算是为我而死的。”
陆九霄看着她。
“不。”
短暂的时间之后他就摇了头:“他们不是为你而死的……他们是为了自己而死的。”
——和预言家的想法不太一样。
在殷泠口中、预言家认为选择为了他陆九霄而多活数年的他的父母也勉强算是为自己而活,可是陆九霄却坚信着只有后来放下了他的他们、才是真正地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殷泠是一个借口,一个符号,是代表着【重启】与【新生】。所以一切都怪不到她本人的头上。
这么这么多年。预言家守着一个预言一代一代地找过来,所谓隐藏在所有人之后的【重启】换了一代又一代的圣女,最终在绝对的危机到来时,这个职责落在殷泠的身上。仅此而已。
“倒是这么多年……”陆九霄抬头,“辛苦你了。”
“不。”殷泠说,“我应该做的。”
“那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吧。”陆九霄继续道,“你说这是你应该做的——那为什么是你呢?你被称为重启圣女的时候可不是能够自主选择的年纪,选择你的应该不会只是预言吧?”
“……是【心渊回响】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殷泠——后者也如他所愿地与他对视。视线没有躲避,里面的情感难得坦荡到一览无余,甚至在殷泠开口之前、陆九霄就可以得到答案。
“对。”
——如他所料。
那个时候他也曾经短暂看穿过【心渊回响】的使用方法,可惜最后一条太过于模糊,背后的因果庞大到近乎恐怖的程度,只能够连蒙带猜地拼凑出一个最可能的答案。
心渊回响……回响。
很多很多人的心中抱持有相同的念头的时候,自然也就形成回响。
就好像他们在四时谷内、多位老师同样的念头得以传进殷泠的大脑;就好像在【文明养殖场】里,陆九霄听到的那句不断重复的话语——
“【世界终将重启】。”殷泠说,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再次习惯性地十指交叉,做出那个宛若祈祷的动作。
心渊。
“当这个世界上有足够多的人都无比真挚地念出这句话……”
共鸣。
“无数人的力量,就会在谁也看不见的时候汇集——那会落在我的身上。赋予我将一切都落于现实的力量。”
回响。
——所以异能界中的某些传闻竟然是真的。【世界终将重启】这句话本身带有着些许掠夺的意味,人的“念”在真心说出口的那个瞬间就形成了,然后【心渊回响】的异能者就会拥有它。
曾经殷泠说自己的异能的作用逻辑的时候谁也没有在意,因为那虽然是神迹、但是位列的太后太后了,这个宛若大招的存在竟然没有丝毫攻击力也足以让人失望。
可也正是这样看上去微小的存在,生生地扭转了上一条时间线发生的一切。
无数人的祈愿、还有背后不知道多少人为之努力,最终【心渊回响】积蓄的能量足够。世界末日的尽头人类只能够送出最后一个新生的婴儿,而所有积聚的希望运转——
世界,得以重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