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那天殷泠还问了陆九霄一句话——
她问:“所以你想加入吗?”
陆九霄给出的回答是:“应该不想吧。”
——幸亏殷泠不是传闻之中什么穷凶极恶之徒。她不会因为陆九霄知道了秘密、却没有变成自己人而心狠手辣地把他给灭口在阳台上。
她甚至在分享出这么多秘密之后,连表情都没有变化——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好像他们两个之前的所有问话交流是在围绕今天的午饭好不好吃。
并且最终两个人也不过是就到底应该吃米饭还是吃面条、确认了彼此之间或许隐隐存在着什么分歧。
“事实证明,重启确实可以让人类的生命看上去延续下去。”陆九霄说,“但是不断地重复过往、没有新生命的诞生,我们的文明其实也未曾真正继续往前走。”
“谢谢你的重启。”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它是一条非常伟大的退路。”
可是陆九霄并不甘心于仅仅只有一条退路。
他知道人类想要在这个世界继续繁衍生息下去、就一定要找出那唯一微毫可能性的出路;那是需要拼、需要闯、需要去赌的存在。单纯的重复什么都不能够得到。
不过……
陆九霄原本觉得对话到这里就已经差不多了。但是他转念一想,脑子里又突然回忆起了一个其他的事情。
所有人都以为【重启】是罪大恶极的组织,但实际上现在的“反派”不过是鸠占鹊巢。
——那另一个呢?
“神教?”
听见对方口中冒出了这个词语,殷泠也有点意外。
她的态度难得有点明显,过分难得一见的情绪从眼睛里得以窥见——是嫌恶。显然这位重启圣女对另外一边同样拥有圣子名号的组织并不喜爱。
“抱歉啊。”陆九霄看出来了这一点,张口就是道歉、为自己的无端联想做出解释,“就是因为我看见你的身份是重启圣女,我想那边又是圣子,两个听上去有点异曲同工之妙……”
“当然像。”殷泠的声音好像冷了一点,“拙劣的模仿者而已。”
这个答案陆九霄完全没有料到,这很有意思。他不自觉地扬了扬眉毛。
可惜殷泠也没有多说——从陆九霄对殷泠的了解来看,或许是有预言家和父母的这一层关系在,她已经尽可能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里的不言、他猜测她大概率也是不清楚更多。
——毕竟都打着“重启”名头的组织,都能够走上南辕北辙的岔道上。更何况是完全不受任何桎梏掌控的神教。
只是“模仿者”这个词的背后,也有不少让人可以解读的空间……
是先有了【重启】、然后再有的“神教”吗?他们连重启的“阶级分布”都一并学了去,用着相同的称呼,但目的——至少从目前已有的信息来看,同样截然相反。
陆九霄不自觉地顶了顶腮,笑了。
他想到了一个全新的问题……
如果神教学着重启拉来一个圣子……那他们那里会有预言家吗?
有趣。有趣。
——不过这个问题没有什么问的必要。殷泠没有说,之前也没有过相关的征兆。要么是没有这样的存在,要么就是殷泠也并不清楚。
至此谈话近乎进入尾声,双方该交换的信息似乎都交换完毕。、
不过既然说起【重启】和【神教】——这两个与异能界真正对立的组织,确实该提上被挫骨扬灰的历程。
当然,在他们彻底灰飞烟灭之前,能够压榨的价值,也要全部收回。
“文明养殖场的时候,你问我那个房间……”
所以陆九霄很自然地就想起来了当时那个储藏着无数的【世界终将重启】的地方。那里有“太多的、重复的呐喊”。
——这不就是殷泠所说的,“无数人诚挚地念出的这句话”吗?
“我将它们都带走了。”殷泠说。
说这句话的时候摊开手掌,掌心中似乎凝聚起了丝丝缕缕的光晕,但重新再仔细去看、又什么都看不见,好像没有任何东西在这里曾经存在。
在文明养殖场里太痛苦了。命悬一线、游走在生死的边缘,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系统的第二天的时间计数——不是看到明天的太阳。因为他们看不到太阳。
在极端的痛苦中,人类会忍不住将希望寄托在虚妄的东西上。
比如【世界终将重启】。
重启大概率会慢慢地渗透他们的思想……只是新生代走得够快够好,还没有来得及见证到。但是这大概率就是那个房间储藏的所有的由来。
——那样真诚的祈祷,殷泠收下了。
“那之前在学校……?”
“我并不确定那个时候的【念】是否足够我重启世界。”殷泠道,“但是当时我以为已无路可退,你我都是S+精神力,或许能搏出一线倒退的生机。”
陆九霄了然地点点头:“不要让他们知道。”
“当然。”
知道自己有一切重来的资本不是什么好事。人会在潜意识里更加不珍惜自己的命,连带着之前拼下的所有成果也一并灰飞烟灭了。
还有对陆九霄来说……他知道如果在那个时候世界重启了,新世界线上的他就不会再看见弹幕,一切的蝴蝶效应都将消失。他会死在一切的最开始。
他更不想要毫无意义的一次又一次的循环。
——他要一次成功。
对话到这里是应该结束。陆九霄感激殷泠的坦诚相告——他知道了太多的事情,世界另一面的真相,自己真正的对手、以及未来需要面对的,还有……父母的死讯。
“谢谢你。”他不知道第多少次地郑重道谢,“谢谢你,殷泠。”
殷泠继续摇头。
她从来都没有打算从陆九霄这里拿到什么感谢。在她看来这一切他都应该有知情权,过去没有告知只是时间还没有到而已。
现在时间到了,他想要什么,都应该得到答案。
【难怪之前有很多人都吐槽,说00为什么对谁都没反应,唯独对99态度不一样……人家满门忠烈啊!再怀疑就有点太过分了吧!】
【没办法。在重启的视角里(包括999爸妈),你10真的非常重要了。没有她,他们的目的完全无法践行啊!】
【而且殷泠这边的重启也真的是好人,对面那个顶着一模一样的名字的组织实在是太黑了!真的是完全意义上的不顾念情分。
殷泠这边完全相反,因为陆九霄的父母过去帮助预言家了,所以也相对应地派人过来保护陆九霄。】
【虽然也没有保护住……你九哥当年还是被广告牌给创死了。不过当时那个速度反应不过来也算正常吧。】
【总归目前看上去还不错。697活下来了,并且还从10这里知道了很多信息,也知道父母没有抛弃他……】
【啊这个我倒是不太担心。我觉得你九心里应该一直都挺清楚他爸妈不是主动抛弃的。】
不对……
刚刚飞驰而去的弹幕的文字好像还滞留在视野中,陆九霄看着那句话,呆滞在原地。
那本身只是吐槽,只是一个客观阐述,但是它提醒他了……
在他和殷泠的对话中,信息量过于密集、过于庞大,或者还因为带上了一些主观情感色彩的东西,以至于当时的陆九霄在思考其他的事情,完全将其忽略!
“等一下。”
——其实这不重要。真的不重要。
和今天所有的对话比较起来,它太微不足道了。
但是陆九霄想问。
“我要反悔了……”他说,“因为我发现我其实还有一个问题想要问。”
殷泠看向他的目光有点困惑,好像在说“你为什么在那个瞬间有点着急”。
她对他一向慷慨大方又宽容,虽然之前已经明确提及过“最后一个问题”、现在再问确实是反悔,但是她对此绝对不吝啬。
“你刚才说,我父母去找预言家之后,你们安排了人在我身边保护……”
陆九霄知道殷泠为什么要困惑。因为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都感受到了自己的呼吸急促,好像他又一次意识到了这个世界的残酷。
“那那一天呢?”他报出了一个烂熟于心的日期,“那一天没有人在我附近吗?”
殷泠的目光怔了一下。
——他说中了。
“那天……我被那个【重启】追杀了。”殷泠低声说,“不小心流了一点S+的气息,大概是被当作了帝泽兰……周边所有保护我的都死了我才逃出来。圣女遇险会自动向周边最近的人预警,所以……”
所以那些原本保护陆九霄的、殷泠的追随者,自然要选择去保护他们的圣女。
没有任何问题。
一是当时的陆九霄还未遇险,而殷泠却实实在在地身处险境;二是保护陆九霄只是重启的仁义之举,他们本没有这个责任,而保护殷泠才是他们真正要做的。
这件事情中,他们谁都没有做错。
“你是怎么知道那天我出事了的?”殷泠轻声问他。
陆九霄笑了。
笑声被压着从喉咙里出来,因为世界真的就如此残忍而笑得荒谬。
——他没有回答。
偏偏就是那天,殷泠遇险、四面楚歌,与此同时一只厄兽又刚巧绕过了巡碑客的监视,出现在了市中心。
它的能力其实很弱,只足够摧毁掉一座广告牌的联结处。
可是偏偏广告牌从天而降坠下的时候,底下站着一个学生。而那个学生的名字又刚好叫陆九霄。
这就是巧合。
从事后陆九霄一时兴起重新去调取的报告上来看,那天的一切都是一个纯粹的巧合。
那只厄兽不是重启或者神教派来的——殷泠和预言家把他陆九霄的存在保护得很好,连带异能总局在内没有人知道他其实是举世罕见的精神力S+,自然也不会将目光投注在普通人的身上。
那真的只是一次意外。一个厄兽酿成了一个非常常见的、会将普通人杀死的事故,而这样的事故会在一年之中发生无数次、杀死无数的普通人。
只是这一次的普通人的名字叫陆九霄。仅此而已。
——然后,因为谁也看不出来的蝴蝶效应,人类走向灭亡的末路。
再后面的事情陆九霄大概也能猜得出来。第一条的世界线上,他的死亡毫不意外地会传入殷泠的耳中。
这个姑娘可能会怔愣一下——她大概责怪自己?会想如果当时自己不在周边、他是不是能活?总之会生出几丝愧疚,顺理成章地就来到了这座城市,至少也要将凶手抓出来。
然后她会刚巧遇见在这里进行调查的纪南江和萧云池。一个有着异能力、但是却未曾记录在案的适龄异能者自然会进入他们的视线。
殷泠原本是生活在无限的招生范围,可是她回去之后还要想办法进入异能总局的视线,自然比不得现在直接答应了这两位老师的邀请来得方便。
至于去晚学校……应该是和重启那里进行收尾、抹去曾经的安排。
还有。
为他处理后事。
——陆九霄知道殷泠会的。哪怕她不能够在明面上出现。
于是最终她会去零纪元。于是《逆纪元界痕》的故事在那里开启。
一年之前陆九霄曾经好奇过殷泠在两条时间线上、为什么会去往不同的院校,当时他做出的猜测就是或许和自己有关。
后来他又想笑,觉得自己是不是未免太过自以为是,总觉得世界围绕着他而转动——
结果真巧。竟然他还真是那个关键。
命运啊……
陆九霄突然想起来了他曾经在弹幕上看到过的话。那大概是观众对于某位作者坏心眼的设定的转述。
她说世界不在乎厄兽还是人类活下来。她说一切都是顺其自然。她说逆纪元的故事走到现在,其实都是概率与巧合的结果,而谁也都没有做错。
当时他还不知所谓,现在重新再看,恍然大悟。
这个世界充斥着无数的巧合。他的迈入死亡和世界的走向死亡。归根结底。
——竟然真的只是因为倒霉。
这世界看见人类的该死的气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