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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庙后面，有不小的一片花园。
有草地、有树荫、有座椅，还有亭子有池塘，看上去就是一个缩小的公园，有很多只僧人和游客喂养的猫，眯着眼睛、懒洋洋地躺在路边上晒太阳。
——总之确实是个可以当作旅游区出来玩一玩的地方。小孩子的乐趣总是非常好满足。
韩风曜拖家带口地过了小半天，现在总算可以松一口气，直接一屁股坐在了草坪旁边的长椅上，谁来也叫不起他一起去玩游戏，但该死的是他竟然还要盯着这群小屁孩、防止一个没注意、他们就一头栽进池塘里。
大多数的小孩当然会喜欢到处跑来跑去。自家哥哥死活不肯挪步、他们也就放弃了劝诫，一个两个地全部都冲出去，和其他小朋友去玩去了。
“风曜哥哥。”身边剩下的最后一个小姑娘叫他。
韩风曜转过头去：“嗯？”
朵朵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跟着去玩。她就站在韩风曜的身后，睁着大大的眼睛，其他人一眼就能知道她肯定有什么问题想要问。
韩风曜也直接说：“怎么了？”
“哥哥一开始，不想要过来吧。”朵朵的声音很小，“其实我也没有很想要过来……不过风曜哥哥最后还是过来了，而且也还是去拜了。”
她说话有些含糊，带着点旁敲侧击的味道。
——不过小孩子还不懂什么叫做旁敲侧击，只是她甚至连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不舒服的感觉都不明白，只能够通过对整个事件的重新叙述，将其中自己认为重要的部分挑拣出来。
韩风曜和小朋友们待久了，和这个喜欢粘着他的小姑娘待的时间更长，完全知道她感到疑惑的点是什么。
“是。”他点点头，表示自己确实不喜欢，“但，不至于厌恶……如果我不这么做，妈妈们可能会伤心。”
这句话对于他来说稍微有点长，说完得艰难。幸亏朵朵很耐心地听完了。
在听完之后她并没有表示理解、说原来如此，也似乎没有意识到韩风曜的背后语义有“妈妈们照顾我们本来就不容易、这种时候为了他们顺一顺真的没什么”。
她只是眨眨眼睛，有点困惑地问：“那你呢？”
韩风曜：“……？”
“风曜哥哥虽然说自己不至于到很讨厌的程度，但是其实已经非常不喜欢了吧。”朵朵说，“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风曜哥哥真的拒绝什么事情。”
孤儿院的条件没有那么好，确实有娇气一些的小朋友、会在遇到自己非常不喜欢的东西的时候选择宁可不吃、不要，韩风曜却从来没有这么做过。
——而也正是这样的韩风曜，在几乎所有时候都会顺着妈妈们的意思的韩风曜，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了“祈愿”。
朵朵感知到了。她知道自己的风曜哥哥并不喜欢这样。
可他却又这么做了。
“这不一样。”韩风曜说。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停了下来——因为他意识到这背后的原因实在是太长了，这是独属于他的价值判断，真要拆解给面前这个小女孩听、她都不一定能理解清。
更不用说他根本没有办法把这段话原原本本地说给朵朵听。他没有这个能力。韩风曜第一次感觉到了如此清晰的懊恼情绪。
韩风曜在利益的比较中终于还是认定其他人的重要，他冷静地将自己往后放了一些，也不算难过，甚至还觉得值得。
可是这样的取舍对于小孩子来说大抵是难以理解的。小朋友们的喜恶明显，是因为他们可以被包容、不需要太顾及其他人的想法、只要跟着自己的本心去做就行。
而这与韩风曜所做的一切逻辑相悖。
“总之。”所以他只能够再重复一遍，“不一样。”
他之前的反感确实表现得很明显——人的步伐速度总归是差不多的，和他们一起一个殿一个殿走过来的游客不少，基本都看到了他的再三推脱。
他本来当然可以选择继续坚持自我，绝对不再向这些他厌恶的【祂们】跪拜。
——可当他已经在众人面前表现出不爽的时候，再次拒绝妈妈们的好意只会佐证那高中生的言论。他确实表现出了自己的“清醒”“先进”与“高智”，但也将整个孤儿院留在“逼迫孩子接受中年人想法”的风口浪尖。
韩风曜，做不到。
其实面对自己所厌恶的东西跪下去、不会让他失去什么，韩风曜清楚地感知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当然两害相权取其轻，自己的牺牲其实根本微不足道。
他也清楚这样的事情会有很多。他可能自愿、可能不自愿，他这个人心软，又承下了巡碑客的责任，所以一定会有一次又一次地让渡。
“但是。”朵朵没有得到答案，但是这不妨碍她继续往下追问，“风曜哥哥，自己的感觉也很重要吧？”
“我希望风曜哥哥开心。”她抱住了韩风曜的腰，头埋进去，声音闷闷软软的，“刚才的风曜哥哥一点都不高兴……还有你离开孤儿院之后去了哪里？是不是也和今天一样，不是自己想要去的？”
孤儿院的孩子早慧、这个孩子尤其，所以能想得多一点——但是这个年纪、再聪明又能够聪明到哪里去呢？她说得这些话也大多都是出自于本能。
“……我很想你。”她说。
韩风曜又愣住了。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得到的回复竟然会是这个。从朵朵嘴里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在出乎他的意料、甚至出乎他的认知。
他习惯了这样的温柔以待——甚至他是极其习惯付出的。他不能够接受自己白白承受来自他人的善意，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自己不断地给予、自然就不会出现反馈给他人更少的情况。
而这样的他，在今天突然被其他人这么对待了。
他转过身，弯腰抱住了朵朵。
韩风曜一直站得很直，从一开始进入寺庙的时候他就对祈愿的一切嗤之以鼻，倔强地站在远处而不是与其他人一起跪拜。
即便是在刚才被那么多人围观、而他选择为了孤儿院的妈妈们跪下、做出祈愿的动作的时候，他的脊骨依旧是直挺挺的，就好像不管什么都打不断弯不折一样。
可是就是这样硬到极致的他……在听到朵朵说完这句话之后，终究还是弯下了腰。
他没有哭——韩风曜怎么可能会哭呢。他只是突然想要抱一抱自己的妹妹，面无表情地深呼吸了数次，维持着姿势没有变化。
他不是圣人。他从来不是。
——他知道自己在这个孤儿院里对谁都好，可是其实心里还是会不自觉地有所偏向的。他是所有人心中最可靠的风曜哥哥，又是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最最偏爱朵朵的那一个。
“……没有。”
也不知道又过去了多久，韩风曜重新说出了那句话。
“那是，我自己想要做的决定。”因为他不能接受明明自己有能力、却要袖手旁观看很多很多人死去。他想要保护这个世界，也包括想要成为自己爱的人的英雄。
真实的世界实际上没有它表现出来得那么温良。它很危险，韩风曜感知到了。
你一定要小心啊，朵朵。他想。很难得恨自己说不出话，他现在真的很想很想要告诉她自己知道了的异能界到底意味着什么，可是他偏偏没有这个能力。
他也不是没有告诉过孤儿院……几位妈妈看过他写的字条，知道些许真实。只是不知道到底告诉了这些孩子多少。人总归是希望孩子们可以无忧无虑地长大的。
“小心危险。”韩风曜的声音有点飘，像是在叹息，“但是不要怕……”
他也不会后悔让自己去面临一切危机……其实他也希望所有人可以需要他。
“我不会害怕的。”
朵朵的声音有点懵懵的，大概是不知道自己身处在安全、快乐的游玩时间，在很多好心人的眼皮子底下，自己最最亲近的哥哥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但是这并不妨碍她给出回应。
“因为风曜哥哥会保护我的。”她抬起头，无比明亮的眼睛看着韩风曜，“我爱你，风曜哥哥。”
——于是那个瞬间韩风曜就知道了。他被面前的女孩需要、也会被更多人需要。他注定是要为整个世界而战斗到底的。
很多很多人都被这样一双眼睛所注视着，而他也永远不例外。
＊
韩风曜还是很擅长控制自己的情绪，他缓了没有太久、就恢复如常得好像没有经过任何激烈的波动。
他直起身，笑着给朵朵打了手势，表示自己现在很好、让她赶紧去和其他小朋友一起好好玩玩才对。
孤儿院的妈妈们很忙，出行也需要成本，他们能够出来的机会不多。真跟着他一直都站在旁边什么都不做，那都叫什么事。
朵朵依依不舍地看了他好几眼，再三确认自己的风曜哥哥真是真心在这么做、心情也好得相当正常，才一步三回头地跑到其他小朋友们的中间。
没有几秒，她就已经乐颠颠地融入了其他人刚才的游戏，终于把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抛到了脑后。
韩风曜就站在旁边——孩子们对此很习惯了。出于天性、他们确实都很喜欢和大哥哥大姐姐一起玩，但是也知道他们往往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所以如果他们愿意加入那就最好，如果站在旁边，那他们也不会去过多纠缠。本质上其实谁都是懂事的。
这群孩子的表现也是他感觉到自己被需要的重要原因之一。韩风曜想。
为了他们可以远离那些该死的怪物、不要卷入毫无意义的死亡。人真的是非常脆弱的生物，尤其是在面对……
不对啊。
他突然感觉自己的大脑里“轰”地一声嗡鸣。
——不对啊。
韩风曜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整个人陷入迟滞一般的状态。思维在这个瞬间活跃到了极点，因为发现了某一处的漏洞、所以正在企图从自己的脑海中找到解释。
他离开孤儿院之后是和巡碑客小队在一起，巡碑客他们叮嘱自己要带领孩子们逃离危险，过来的人不怀好意。
除此之外……巡碑客的存在是为了什么来着？
是不是……好像是……为了解决一些问题？
一些来自异能界的问题。他们需要保持普通人世界的安静祥和，要尽可能地不要让他们发现异能界的存在。
……然后呢？
这些问题是从何而来的？
巡碑客处理的问题……是谁造成的？
——在思考到这一步的时候，韩风曜的头，毫无征兆地剧痛了起来。
“嘶……啊……”
这股疼痛来得实在是太突然了，也太剧烈了。他根本承受不住，下意识地蹲了下去，两只手死死地压住自己的太阳穴，意图通过这样的方式、能够让这份痛苦变得轻一点，哪怕只轻一点也好。
是厄兽吗？还是异能者？可为什么会是厄兽呢？厄兽是这个世界上的无数人祈愿的对象，它们怎么可能还会给人类带来灾难呢？
他突然有点想不明白了。
可是明明自己加入巡碑客的那个时候一定是会把一切都想通的，这不合理。一定是哪里出现了偏差。
韩风曜强行压下心里的荒诞怪异感。他艰难地挪开了几步，把自己的身体藏好在灌木丛之后、不要让其他人发现他的异样。
异能界……是异能界出现了问题吗？
如果只是站在普通人的视角，他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察觉到这样隐藏起来的异样……
疼痛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之后，终于还是渐渐淡去了。韩风曜一边深呼吸、一边重新站起来，目光无意识地开始浏览自己面前的整个世界。
——天还是曾经的天，地也是以往的地。熙熙攘攘的人群也过着他们早就习惯的生活，可是韩风曜就是觉得这一切在哪里变了。
到底是为什么……是哪里出现了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