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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你们这群小孩子也真的是。”
等到终于有空腾出手来、可以把小朋友们一个一个地从孤儿院的各个角落揪出来的时候，沈妈抱怨的声音简直响彻了整条街道。
——顺便说一下，小朋友们之中有不少人还觉得这是一个陷阱，是他们藏得太好、而他们亲爱的风曜哥哥没有找到人，所以只能够申请场外援助、让妈妈们把他们给骗出来。
所以这件事情花费了大人们不少时间。
“我不是和你们说了，今天要老老实实地待在后院吗？”沈妈恨铁不成钢道，“刚刚来了几个走社会资助的，本来想说要是运气好、合他们眼缘，说不定你们可以被领走……怎么关键时刻，一个两个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对不起。”韩风曜站在所有人的最前面，低着头，“我不知道。”
这句话倒是能说，毕竟他真“不知道对方是做社会资助的好人”（阴阳怪气版本）。
“咦？”沈妈一惊，露出了相当意外的神色，“曜曜你能够说这么长的话了？”
韩风曜也没有料到话题竟然转得这么快，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啊……嗯。”
“不过我们确实没有告诉你……唉，算了。”沈妈叹了一口气，决定这件事情还是没有反复强调的必要，毕竟也只会让孩子们更加失望，“他们也没有收养的意思，手续都没有提交，估计看到了他们也不会有什么用。”
她之前叫小朋友们都在人家的眼皮子底下，是为了撞一个“万一呢”的大运。
——不过这次您可就猜错了。韩风曜在心里说。
这群人他们巴不得可以有一群小孩子在自己的面前任君挑选，他们原本也以为孤儿院是会这么做的。到时候一眼扫过去，谁有精神力、谁有异能，简直一目了然。
虽然有异能的已经全部都被这里的巡碑客小队的给盯上了——不过他们大概率不知道这件事情——而且有精神力的普通人也是一种宝贵的资源。
真要看上了，必定当场拍板决定带走。至于后面会带到什么地方去，那就不好说了。
这些话也不好对沈妈直说，异能界的保密协议在这里摆着呢……大概后面会有巡碑客小队过来，提醒沈妈在某些方面加强审核，说最近会有人贩子伪装领养人、再把小孩卖到深山老林里云云。
“唉，命里无时莫强求啊。”旁边的林妈也叹了口气，不过她看上去也是接受良好，“大概就是这群小孩和他们没有父母亲缘吧。”
他们和谁都不会有父母亲缘的。韩风曜想——噢，大概实验体除外。他们和实验体那样恨海情天的关系说不定放到网上去会被网友们称为东亚父母的模板存在。
“这么不巧，我们回头去拜一拜。”沈妈的声音一唱一和地响起，“正好今年还没有带孩子们出去过，我们打个申请，一起去隔壁的庙里转一圈……”
“曜曜。”她转过头，“你急着走吗？要不要和他们一起去？”
韩风曜本来下意识地想说“不”的。
——他又不信这种东西，去了之后就算服从安排跪在像前，也只会是大脑空空，把什么叫做形式主义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过沈妈的表情或多或少带着点期待，好像挺希望他能够说出一句答应的话来——有真诚地等待他也能够过去、说不定就能得到赐福，也有至少有个成年的孩子跟着，这么多小孩他多少能帮助看顾一下。
韩风曜拒绝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再说出口的时候就已经变成了“好”。
他大概是，心软了。
“太好了。”沈妈果然高兴起来，“你到时候也去祈愿一下——这么多人都是求自己能有钱、能有个好成绩，像你这样祈求自己能够说话的肯定特别特别少，说不定也更加容易被听见，到时候真的祈愿成功，你就能够正常说话了……”
看着她开始絮絮叨叨的模样，韩风曜没有回应，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幅度轻微地点了点头。
这种东西当然没有任何的可信度，这么多年、期待着自己的祈愿可以成真的人比比皆是，他也知道孤儿院的妈妈们曾经站在像前也为他所求过。
可是结果呢？——他该不能够说话还是不能够说话。不过这也没办法，这是他的异能造成的结果，当然不能够指望通过虚无缥缈的祈愿来将问题解决。
妈妈们年年去求时没有忘记他，年年祈愿、年年落空，也真难为她们竟然还真的日复一日地信到了今天。真不怪韩风曜对所谓的祈愿本来就没有好感。
但其实……也不仅仅是因为这个。
手上拉着好几个孩子，跟着妈妈们走到了庙宇之中。
她们先走一步，在烟雾缭绕中虔诚地跪拜。韩风曜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切发生，无动于衷。
——曾几何时他也曾经是跟着她们一起拜下去的孩子们之一。他是在孤儿院中长大的，绝大多数的价值观都来自于上一辈的传承。
也许是因为本来上到这个年纪的大人总是更容易相信神佛，也有可能是相信这些的人会希望自己能攒下些‘功德’，才会来到孤儿院帮工，总之小时候的韩风曜也曾经认真地在此祈祷过。
而祈愿从来没有成真。
任何的祈愿都不会因为怜悯而平白无故地落在他的身上，韩风曜并没有太久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从那以后他抽身出去，相信一切人类所为才能改变一切，他连那些“祈愿成功改变人生”的故事一并不信。
未曾被“神”垂怜过的孩子不会相信这一切，所以他在旁边看着。当妈妈们过来喊他们也一起过去拜一拜、求个好运的时候，韩风曜笑着松开了两个孩子的手。
[你们去吧。]他打手势，[我在旁边看着你们，别不小心挤丢了。]
冠冕堂皇的理由。乍一眼看过去这么合理，可实际上这必须忽略这之前一次两次妈妈们一直在邀请韩风曜也上去为自己祈愿，可他却反反复复地拒绝。
——没办法，他是真的厌恶“祈愿”这件事情。
这绝对不是什么“自己未曾受到过眷顾”之后的“脱粉回踩”。他是在意识到这件事情根本不值得期待之后，从祈愿对象、祈愿行为本身，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极度反感。
他没有直白地对妈妈们讲述自己的看法，是知道自己与她们的“宗教”观念南辕北辙。唯物主义者的底层逻辑是“我认为你们所相信的皆是假”，总带着点几不可见的高高在上，他不想这么对他们。
反正他不嫌与大家一起来外面走一走麻烦，不管类似的事情以后还会发生多少次，只要他在旁边站着就可以——
“我都和你说了，你还要带我来。”
然而就在韩风曜这么想的时候，声音从旁边响起。
说话的是一个看上去莫约十六七岁的高中生，头发梳成了一个冲上天的诡异造型，看上去何止是中二病，简直已经到了鬼火的程度。
他的声音有点尖锐，对拉着自己要也要前去祈愿的父母大声道：“信这玩意儿最后的好事也不会落在我们的身上！你们这群愚昧的人到底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
——这句话稍微有点太过了。和自己的朋友说似乎都不太合适，更加遑论对象是他的父母。这让听见这句话的韩风曜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
高中生的父母大概也是觉得他这样的闹腾稍微有点丢脸，母亲决定适度给他一点面子，伸出手、像是想要拉一拉他的衣角，示意他别再继续往下说。
“你拉我衣服干嘛……放开！”可惜不识相的男生根本就没有意识到他爸妈正在给他脸，反而觉得这样的劝诫行为是知道他们自己并不占理，所以更加理直气壮地把手一甩。
“难道不是吗？！”他觉得自己的思想先进，梗着脖子也要传播出去，“这全部都是假的——是假的！你们天天和它们这么认真的祈愿到底收获了什么呢？我到底还要怎么说你们才能够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神——”
“愚蠢！愚昧！难以理解！”他越说越上头，脸色都涨得通红，“你们这么看我是干什么……仗着生了我，你们就一直逼迫要带我来拜这些玩意儿，我＊＊的受够了！”
他的父母看上去好像要气厥过去了。
韩风曜叹了一口气。这就是为什么他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和妈妈们去说。虽然他肯定不至于像这位高中生一样极端，但是这样的表达的本质内核其实都是一样的……是在否定对方的信仰。
——现在的他并不知道自己做得到底是对是错，比如他自己觉得这种对祈愿的信仰不好，可是也无从得知到底要不要对妈妈们的信仰进行阻止。
“啪！”
旁边那位的父亲终于忍不住了，直接一巴掌呼上去，将青春期孩子最在乎的面子打了一地。
打得也没毛病。韩风曜想。他先把爸妈的面子在脚底下乱踩，就应该知道自己也会得不到同样的尊重……哪怕他觉得对方说得也没啥错。
他开始用【存在成立】之后最知道什么叫莫要随便干涉因果，眼观鼻、鼻观心地假装没有听见旁边父母对孩子的教训。
“你别觉得你这样有用！”高中生好不容易从话语中挣脱出来，又一次爆发了。
他劈手就朝着韩风曜的方向指过来：“你看看那个男生——那群阿姨一直都在拉他去拜，他也一直没有去。因为他是孤儿院的、他不敢发言也没有权利发言，只能在心里觉得她们不可理喻，而我说出来了，像我们这样的人其实很多！”
“你们真的觉得你们有多对吗？”他大声地嘲笑，“他也在骂你们、骂那群阿姨，我们都一样，我们就是瞧不起你们，讨厌你们强行把自己的想法加在我们的身上——怎么了？！”
韩风曜的眼皮开始狂跳。
从这个男生一手指指过来开始他心中就已经生出了不祥的预感，直到下一句话竟然真的和自己有关。
他甚至都快要控制不住自己去说“他的声音不存在”的冲动——可是自己的异能不可以落在普通人的身上，这是他刚刚和巡碑客开始接触的时候就学到的，他也确实不想这么做。
——更不巧的是几位妈妈们偏偏在这个时候回来，偏偏将那个高中生的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她们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看向韩风曜的目光说明了她们联系之前他的行为、是真的信了那名少年所言。
不，就算她们没有听到也是一样的。周边的旅人太多了，他们也听到了这段对话。孤儿院本来就容易坠入“虐待孩子”“不给予孩子自主选择”的舆论深渊，所有的指点与恶意冲着她们去简直不要太简单。
解决啊。韩风曜的嘴角拉扯出一个笑容。这个问题肯定要以最快的速度解决啊。而且也太好解决了吧。
他冲着妈妈们和弟弟妹妹们笑了一下。
然后在无数人的目光中，大步向前。走到【神殿】之中，抬头望向那尊被供奉起来塑好金身的雕塑。
人们说这种多足厄兽的每只手都拿着不同的法器，给不同祈愿的人、根据他们的需求降下不同的恩泽。
但这玩意在他看来长得扭曲又张牙舞爪、天知道神圣在哪里。
在迈入神殿的瞬间，韩风曜就感觉自己的身体一沉，仿佛被什么东西给盯上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与雕像对视，对方的眼睛也奇怪，看过去的时候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吸走。
身体里的异能力在沸腾，在叫嚣。以前他没有过这般感受，现如今却如此清晰。横空生出的厌恶感几乎席卷他的整个大脑，韩风曜感觉自己不爽到了极点。
他闭上眼睛，在几欲作呕的状态下——
闭上眼睛，好像看到了妈妈们的脸，和周围人对孤儿院的指指点点。
——拜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