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淮其实听见了解雨臣与护工的对话。
戏服啊……
【他不知道你会来。】系统有些不解,【解雨臣还没跟他说呢,怎么就换上了?】
【难道二爷也学会算命啦?】
沈淮心情复杂,连心音都放得很轻:【今晚,他有太多的理由唱上一曲了。】
为自己,为过往,为丫头,为孩子……
或许,现在又要多一个他。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好似这天道终于改了性,愿意来圆满他的遗憾似的。
系统道:【我还是不太明白这种情绪。】
沈淮道:【这其实叫别离……统,或许有一天,我也会死去,你不会在我身边,有了新的宿主,我们也会经历这一遭。】
他柔下了眉眼:【到时候,我也会用我的方式与你告别。】
系统大叫:【不允许!不会的!我要一直跟着你的!】
人生哪有不散的宴席?
沈淮没跟系统争执,他觉得系统还是个小宝宝。
他们的别离,不会来的这么早。
感觉时间差不多了,解雨臣侧过头对沈淮道:“沈先生,我们进去吧?”
“好。”沈淮语气温柔,“小花——我听学归是这么喊你的吧?我也这么喊你。”
他拍了拍解雨臣的手背,道:“不要害怕。”
“我没——”解雨臣睫毛颤了颤,有些无措,但话音还是被含混地吞了回去。
那双情绪饱满的眼睛里,几乎要落下泪来了。
早年送别爷爷以后,他的第二个至亲,也要走了。
沈淮轻轻攥住了解雨臣的手,反倒主动带着他往前走。
二月红的宅子构造并不复杂,穿过宽敞的平层大厅,外面便是偌大的院子。
他们走的并不快,心底的情绪在酝酿、晃荡,像是装满了水的瓶,将人的脚步硬生生拖住了。
但不管做多久的准备,面对离别,没有一个人可以完全冷静。
沈淮不能,他逃避了那么久,终于明白这也是他来这个世界后必须经历的一课。
所以他将小花的手,攥得更紧了。
“沈先生。”解雨臣的声音颤抖,细如蚊蚋,“我二爷爷和二奶奶,都很想您……”
“还有我爷爷……”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便把心底藏着的话全都说了出来。
“你还是孩子。”沈淮道,“有时候可以任性一点,不要那么体贴。”
明明自己的情绪已经满溢了,却还是记着长辈的话,见缝插针将那种真诚的思念传递给他。
好似怕他不知情会伤了二月红的心似的。
解雨臣,解语花,便是真真切切如名字那般体人了。
这是个好孩子。
脱离了原著的滤镜,这是沈淮此刻属于他自己的感受。
解雨臣闷闷应了一声。
沈鹤钊的手很干燥,带着缺乏气血的寒意,却足够宽大。
他爷爷当年牵着他的小手,将他交给师父。
而如今,师父要走了,他好似又被交付给了第三位长辈。
也只有在这些人面前,他解雨臣,才是个孩子。
他们沿着小径往深处走,往二月红的私人小戏台走。
戏台旁桂花少了,只剩下开得簇拥的三角梅,听力好的两人,远远便听见了属于二月红的声音。
“这才是人生难预料,不想团圆在今朝……”
老人的声音比过去哑了不知多少,唱着青衣程派的戏,并不能说有多么天籁。
但里面的情绪,像是酿了数年的酒,浓烈得让人无法忽视。
解雨臣轻声道:“是锁麟囊。”
“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
声音愈发清晰,沈淮伸手拨开一丛花,走进去,抬眸往台上看。
这戏台子比在长沙红府的小了太多,底下也没摆几个椅凳。
台上的戏子没有着妆,只是穿上烈红如血的戏服,肆意不拘、举手投足皆是优雅。
他完全没有按正戏的姿态来做,但好似戏已经融入了他的骨血,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转音,都能轻而易举抓住所有观众的目光。
包括沈淮。
他走上前,如第一次那般,坐在了第一排最中央的位置。
一瞬间,岁月仿佛又一次重叠了。
台上戏子,台下听客,一如既往。
戏子出现了停顿,没了过去那么完美流畅。
沈淮笑了起来,很生涩地开了腔:“柳暗花明休啼笑,善果心花可自豪……”
听客却不再像过去那般走神。
他接得是二月红唱的锁麟囊的下一句,就是调子实在是跑了十万八千里,毫无美感。
沈淮没唱过戏,也不爱听戏,但他小时,家里还没有智能电视,他的爷爷爱在摘菜时听这些咿咿呀呀,他便只能搬着个小板凳,耐着性子陪看。
锁麟囊的词儿,他就记得这几句。
此刻出现在这,倒是莫名有了一种谶语的感觉。
于是台上的二月红不再唱了,他定定站着,望着台下的青年,也望着青年旁边站着的、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
无声无息的,眼泪肆意流淌而下,顺着他满是皱纹沟壑的脸庞,滴到衣服的领口。
“沈先生啊……”他喃喃道,“沈先生啊……”
“我在。”沈淮朝他走了两步,仰头看道,“二爷,好久不见。”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二月红的眼泪就没停过,他像是变成了小孩子,连冷静都无法保持。
“回来就好,没事就好……丫头一直念着你,她年年都备着你的桂花糕,结果你不回来,最后全都便宜了陈皮那个家伙。”
“心意我收到了。”
“对,对……你认识小花了吧,就是你旁边那个,解九的孙子,我的徒弟,他是个好孩子,你会喜欢他的。”
“我会的。”
“还有……还有解九,解九也有信托我有朝一日转交给你,好像在书房柜子里……小花,你去拿,去吧。”
“不急,我已经知道了。”
沈淮扶住二月红伸过来的手,将轻飘飘的老人迎下了戏台。
百年时光,怎么过得如此轻易?
沈淮想到过去风流倜傥、俊俏非凡的二爷;想到运筹帷幄、文质彬彬的解九;想到器宇轩昂、手段狠戾的张大佛爷……
还有尖锐桀骜的陈皮、爽朗干练的五爷,碎嘴子胆怂却很爱吹捧他的齐八……
他甚至想到了那从窗边飘下来的手帕,想到黑背老六看他那定定的眼神。
想到朝他笑、喊他哥哥的春申。
原来人是会那么念旧的。
沈鹤钊在往前走,将他性格固定下来的,却是那一段并不长的民国时期。
与二月红一样,他也是旧时代的一个剪影。
“二爷。”沈淮轻声道,“别怕。”
“被你看出来了啊。”二月红擦了一把眼泪,笑道,“没想到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还这么狼狈。”
“我其实不怕死亡。”他又道,“丫头已经先我一步走了,她在我怀里笑得很开心,说让我不着急下去找她,再等一等,或许就能等到你回来了。”
“她还是想要跟你道谢,想要再帮你更多,想要把过去无能为力的地方通通都补偿回来。”
“我早就做好了准备,连信也写好了。”
“但是沈先生,你还是回来了。”
二月红掩面叹息了一声:“我先是以为在做梦,紧接着才被那种惊喜和幸福感充满了胸膛。”
“我红某何德何能……”
沈淮静静地听着,二月红的语气里并不只有惊喜,还有着埋怨。
但这埋怨他全盘接受。
他对过往的旧友,属实是太差劲了。
“是我错了。”沈淮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他嗓子里仿佛堵了一团棉花,最后便只剩下低低的轻喃:“我……也在意你们。”
那些从纸上跃然至他面前、与他相处过的人们。
“二爷,我来迟了。”
二月红声音温柔:“不迟。”
“一切都刚刚好。”
“你那位友人的事情,我了解的不多,但这些年也找了些可能有帮助的地方。”
他又指了指解雨臣:“我告诉了小花保险柜的密码,届时让他带着你去领。”
沈淮的眼睛睁大了。
二月红开始喘粗气,说话间连喘带咳。
激烈的情绪在消耗他仅剩不多的生命力,但他却甘之如饴。
他甚至有些狡黠地笑了起来:“咳咳,我相信其中绝对有能帮上你的地方。”
“二爷爷!”解雨臣走上一步,连忙搀住他,小老头的身体在不住颤抖,连体温都在不断流失。
“小花。”二月红抓住他的手,也送到沈淮面前,“这位是你的沈先生,咳咳,以后,要好好听他的话。”
“如果有谁欺负你,尽管告诉你沈先生。”
沈淮什么都没说,他又一次主动握住了解雨臣的手。
解雨臣泣不成声,他的脸上满是泪水。
“老友。”二月红最后深吸了一口气道,“来和我唱最后一句戏吧。”
沈淮瞒不下去了,他轻声道:“我只会那句。”
二月红愣了一秒,笑道:“我还以为你转性了。”
“巧合。”沈淮说,“但是你唱得很好听,这次我也听明白了。”
“那我来教你吧。”
二月红起了个腔:“可自豪~”
“种福得福如此报,愧我当初赠木桃!”
沈淮学着他的调,也跟着唱。
“种福得福如此报,愧我当初赠木桃——”
他的语调很平稳,眼角却出现了一滴晶莹。
那滴泪挂在他的脸颊上,没有滑落,只是安静地悬着。
种福得福,获得好报,想想当初只是随手赠人一个木桃,怎知如今得到如此重的回报……
想想真是惭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