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成本就跟二月红相熟,也来过红府多次,对这里的布局了然于胸。
他甚至没有半点脚步偏移,径直将沈淮拽去了那个平日里不会有人来的小花园。
沈淮没有反抗,让他拽着,看着竟有些乖巧。
直到寻了个僻静角落,两人才面对面站定。
张海成垂着眼帘一言不发,只是上下打量着沈淮。
他看得很认真,目光像是要把人从头到脚重新丈量一遍,不错过任何细节。
沈淮都快被这目光给看毛了。
他下意识开始反思自己。
我应该没受什么伤吧?昏迷是因为意识窜去本体了,又不是被打的。
也就是脖子那比较明显……
沈淮不自觉抬手,掩住颈侧。
张海成长长叹气了一声。
干嘛啊!
沈淮顿时将手放下了,鞋跟微转、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沈淮以为这人又要像过往无数次那样,嗷嗷地扑过来控诉他,恨不得把所有的委屈砸在他面前,以此来试图让他不要冒险。
但张海成却没做。
他只是往前挪了半步,然后伸出胳膊,用很轻的力道抱住了沈淮。
这个拥抱比起他的性格来说,实在是温柔得过分,小心翼翼的,带着点生涩的虚拢着。
沈淮怔了一下。
他闻不到气味,但下意识的,他好像从张海成的动作里,嗅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苦意。
于是,他也没有动作,任由那虚拢的手臂一点点缩紧,把他给套在原地。
“02……”张海成的声音很闷,好像又快哭了似的,“让我抱一会儿你。”
沈淮抬起手,迟疑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又没事。”他无奈道,“只是睡了一段时间,一点伤都没受……”
张海成摇摇头,哑着嗓子道:“你别说了。”
“我都知道了。”他将脑袋埋到肩膀上道,几乎要哭了出来,“不是这件事!”
在没见到02之前,张海成还以为自己能忍耐,他在心底做了很久的预设,要怎么样开口,要提什么内容,要表达什么情绪……才能把那些积压了太久的话说得体面一些。
但不管预设了多少,在见到青年的瞬间,所有的理智都土崩瓦解。
……他被愧疚和自责淹没了。
他自是看得出来的,02见到他时的不自在和别扭,甚至心虚得想要遮掩。
张海成告诉自己,他应该高兴,这起码说明02在意他们,他终于意识到了,受伤也会有爱他的人心疼。
但是,但是……
如果他受伤的原因,便是因为家人呢?
如果正是因为他们存在,02才会受伤呢?
张日山的指责历历在目,张海成没法欺骗自己,甚至说,因为真相就摊在面前,他连装傻都做不到。
02就是为了保全张家人才会选择与官方合作,才会销声匿迹那么多年。
他们在积攒财富、在好好生活的时候,02在格尔木疗养院被抽血。
他们在抱怨02又失踪,全然不顾他们找寻的时候,02怕是也在想,还好张启山帮忙瞒住了,没把消息透露给他们。
就这样过了几十年。
几十年啊……
他们遍寻中国大地无果的人,其实一直在为他们而受苦。
这样的真相,张海成怎么可能会接受?
他又怎么能理直气壮去责备沈鹤钊?
明明我才是更年长的,我才是哥哥啊……
若沈淮能看见张海成此刻的表情,他估计会被吓一跳。
男人浑身紧绷着,脸颊涨得通红,好似所有的血液都逆流而上,用尽全力在抵抗着某种情绪,每一寸都写着痛苦。
但是他没有哭,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他只是紧紧抱着比他强大了太多、也经历了太多的弟弟,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的浮木。
于是沈淮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有些无措,一下又一下拍着张海成的后背。
“13。”沈淮很少见地喊他代号,小声道,“你知道什么了?有话好好说。”
系统在一旁看清了一切,它转了一圈回来,道:【淮,你怕不是忘了,他刚从格尔木疗养院回来。】
沈淮一顿:【我不是让张日山把资料销毁了,不应该啊……】
如果张日山真按他说的办了,就是张海成去格尔木疗养院找,也绝对找不到什么痕迹。
毕竟吴邪当时去找,也只不过找到个陈文锦的日记而已。
沈淮最开始的计划是抵死不认,要认也只认合作了一点点,只要找不到具体的证据,他就当作没发生。
这对他来说,本就是很划算的一件生意。
只是张海成的态度出乎他的意料,让沈淮有些无措了。
张日山那个混蛋,该不会真留了一手吧?
沈淮忍不住惴惴不安,想张海成到底知道了多少?
他有没有告诉其他人?
小哥应该不会知道吧?
他们如果全都知道了……是不是特别伤心?
系统道:【他很伤心。】
系统强调:【他现在看起来,非常伤心。】
“吧嗒。”
心底似乎有什么满溢的东西掀翻了。
沈淮抿了抿唇,之前决心改变的想法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还要……逃避吗?
“13。”他又喊。
张海成轻轻“啊”了一声。
沈淮道:“你能不能先松开我一下?”
张海成:“……”
张海成慌忙后退一步,低垂着头,试图将所有的情绪隐藏进纷乱的胡须里。
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冒犯,02的洁癖本就严重,一向不爱跟人近身,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能让他抱上那么久,忍耐得很辛苦吧?
张海成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喉结滚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出卖那层勉强维持的平静。
然后——
他被抱住了。
一个微凉的怀抱,由青年主动覆下来,将他遮了个严实,他甚至能闻到沈鹤钊身上淡淡的药味和血味。
一只手落在他后脑,停顿了片刻,然后缓缓地、几乎是试探性地,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
动作笨拙,甚至说是生涩。
……
“其实没有那么复杂,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因为你们愿意爱我,而我也愿意爱你们。”
沈淮的语气压得很轻,说到这时,他甚至自己都愣了一下,好似被“爱”这个字给烫到了。
这个字实在是太过于直白和炽热,他自己都没想到,他竟是真的说出来了。
有了开头,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他了然道:“这就是家人。”
他在这个世界的——家人。
一年又一年,百年成桑田。
他们从未停歇的追逐,沈淮全部都看在眼里,在说出来的这一刻,他才意识到,有些话,其实没那么难开口。
这怎会是他单方面的付出呢?
只是两个再简单不过的“愿意”,轻轻地叠在一起,就足够解释所有的奔赴、所有的等待、所有的不问归期了。
沈淮垂下眼,嘴角终于浮起一点真实的、不带任何伪装的笑意。
他甘之如饴。
张海成用力攥住了沈淮的衣摆,刚才强忍了半天的眼泪,终究还是决堤了。
眼前瞬间模糊成了一片,在这难以看清的、天旋地转的情绪冲击下,张海成却好似看到了一只鸟。
一只无脚鸟。
那是他自己。
他看见自己在无尽的岁月里不知疲倦地飞,一直在追逐,他飞过无数个日升月落,追逐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落脚的归处。
可他知道。
他都知道……
这本就是他所渴望的。
在那场大火里,在那个少年将锦囊塞到他手里时,一切便已经注定了。
【“海成,答应我,这很重要。”】
【“为什么是我?”
“因为当时你在车上,第一个发现了我。”
“这怎么说都很特别吧!”
少年朝他笑,像是笃定他一定能够做到。
“总之,拜托你了。”】
过去的他收下了那只锦囊,收下了少年毫无保留的信任,也收下了从那一刻起、重新定义他生命的意义。
只是这意义实在是太难找寻,难到张海成以为那扇门永远不会向他敞开。
他依旧是那个什么都做不到的狼狈小子,连沈鹤钊的半点踪迹都查不到。
那只鸟一直在飞,飞到力竭坠落,飞到嚎哭泣血。
而现在——
“你是家人。”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是从天际拢来的一双手,在他即将坠落的时候……
就这样把他给接住了。
“吭!”
张海成不忍了,他全然忘记了他才是兴师问罪来的,就抓着沈鹤钊的衣领,嗷嗷大哭。
见他哭了,沈淮心底倒是松了一口气,这样才对,这才是张海成嘛!
……
小剧场:
张海成:我(哭)才是(擤鼻涕)哥哥!(大声抽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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