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老板,别这样。”黑土走近,蹲下了身子,他道,“你是一死了之了,可别人怎么办呢?他们会很伤心吧?”
“……”
张海成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模糊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晰,他艰难抬起头,眼中几近冒火。
“我们不想杀你。”黑土伸手,将他的下颌骨按回去,还贴心地用袖子帮他擦了嘴角的血水,“好好说话可以吗?”
“……黑土。”张海成咬牙道,“我真把你当兄弟……”
“我也把你当兄弟,老板。”黑土诚恳地道,“你是个好老板,但是你知道,干我们这行的,身不由己,而且你本就没完全信我。”
张海成:“什么时候开始的?”
黑土沉默了很久,道:“一开始。”
张海成闭了闭眼睛。
二十多年的情谊,他亲手培养的班底……
他自以为的防线,原来这么脆弱。
还好鹤钊没有久留,还好他……没有主动来找他们。
“他们到底给了你什么?”
“不,我其实不是那么物质的人。”黑土笑得很憨厚老实。
他感慨一声,“如果那个人不出现就好了,我有时候真以为,我们能这么一直安安稳稳过下去。”
“你真名叫什么?”
张海成努力平复呼吸,他放弃了纠结那些有的没的情绪,一边跟黑土扯皮,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
深夜,虫鸣声清脆,墙壁蹭得发黑,头顶的光昏暗,能听见发电机的突突声。他应该被带到了曾经放煤的废弃仓库,指不定在哪个山旮旯里。
手脚被扎带捆起来了,捆得很结实。
他从来没在属下面前暴露过自己的特殊之处,但显然,黑土知道他是张家人,防着他突然暴起。
“这不重要。”黑土道,“海老板,我们说点实际的,跟着你出来的那个小孩,是不是那位?”
“哪位?”张海成装不明白,冷笑道,“你认识了我那么久,还想从我这套话?”
黑土不生气,他道:“你告诉我是最好的选择,毕竟我再怎么说,也跟你当了那么多年兄弟。”
“但等他们到了,落到他们手里是什么结果,我猜你是不想知道的。”
黑土停顿了一下,又道:“而且,答案其实很明显不是吗?”
“那位跟你一起上了车,进入了林子,再出来后,他不见了,出现了一个……年轻的、眼睛畏光的少年。”
张海成立马意识到,黑土没注意到鹤钊眼尾的金纹,看来黑土在汪家权限也没那么高,只以为他要眼罩是遮光。
“你既然觉得明显,那你在问什么?”张海成咳了一声,笑得嘲讽,“你也信返老还童?”
“秦始皇离这不远吧?这要是真的,他不早诈尸了?”
黑土的表情犹疑不定。
张海成被捆在身后的手指,在他的努力下折了一个很扭曲的角度,艰难地插进了裤缝中间。
他有预想过手脚束缚的情况下怎么脱身,但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真会用上。
他一边小幅度蛄蛹,一边梳理整件事。
其实事情很简单,汪家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沈鹤钊一个。
汪家并不觉得,被放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监视的张家人,能翻出什么风浪。
甚至说,因为渗透得早,就像过去的九门一样,事发之前根本不会有人知道。
……事实证明,他确实没发现。
黑土不是他的核心手下,只是他需要人手时,这人正好在陕西。
原来是强行“正好”。
张海成在心底苦笑。
他们是鱼饵,专门用来钓沈鹤钊。
只是……
他突然开口道:“如果我们一行人一起走,会怎么样?”
黑土惊讶地看着他,笑了声:“海老板,你真的很聪明。”
“那可能老马他们要为你而死了。”他道,“那不好,我们都知道你是最重情重义的。”
“你连出生入死的兄弟都卖!”
张海成气血翻涌,又呕出一口血。
但身体越痛,他脑子越清楚,转瞬间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对汪家来说,沈鹤钊的行踪太难查了,并且本人武力极高,正面对上,他们几乎没有胜算。
所以他们一定会利用他的弱点。
就像过去利用沈淮困住鹤钊一样,现在的张海成,就是沈鹤钊即将出现的新的弱点。
所以汪家人一定会想办法把他们分开,再逐个击破。
通缉就是这么出现的……
——重点根本不是沈鹤钊的位置,而是为了让他张海成回去!
如果他们一起回承鹤阁,路上就会出现一些一定要他去处理的“意外”。
而沈鹤钊不可能带着棺材跟他去盘口露面!
“畜生……”
想通了这一切,张海成口中的血气更浓了。
他有一瞬间想故技重施再次自杀,但想到少年鹤钊那沉默的表情,牙齿又不受他控制地发颤。
他也要成为鹤钊心底的另一座墓碑吗?
而且他死了,黑土没除掉,他依旧会传递信息,暴露鹤钊更多情报……
他暂时不能死,哪怕逃不掉,他也得想办法解决黑土。
“先别急着骂我。”黑土看了看手表,“其实你说不说都没意义了,他们快到了,而且事实很明显。”
“但如果你随便说点什么……兄弟其实可以为你求求情的。”
手指终于戳到了裤衩上的标签,张海成在标签上粘了个类似洗衣凝珠的塑料薄膜,破后会挤出一些液体。
这些液体带着毒性,不至于毒死他,但会最大强度激发他体内麒麟血。
张海成仰着头,定定看着黑土,他突然有点想笑。
“兄弟。”他的声音发颤,“你知道我的兄弟是谁么?”
黑土只是道:“你真打算什么都不说?”
张海成想,这涉及到了另一个问题——为什么看到了少年鹤钊,黑土依旧无法肯定?
他甚至慢一步摇人,给了他们短暂的独处谈话时间……
这说明黑土有自己的心思,他还没有把具体的情报传出去。
他被外派二十多年,汪家不可能有多信他,中途肯定还有一个核查的过程。
黑土把他直接交出去,是最下下策、最喽啰的做法。
黑土目前已经失去了稳定的工作,如果想体现自己的价值,就必须从张海成嘴里挖出东西来。
非核心成员不可能知道沈鹤钊的神异之处,顶多就觉得他跟张家人一样活得长,超级能打,而且多智近妖。
返老还童这种事——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青铜树的神异,张海成也会觉得离谱。
他们虽然带着棺材,但棺材一直是张起灵在背(这点就非常不符合沈鹤钊的举动了)。
他们彼此间又没有喊姓名,还有个一看就是菜鸡的吴邪在搅混水……
这在外人眼里看,非常像是个反过来设好的、似是而非的圈套。
设置个身体出了问题的、弱势的“沈鹤钊”,反逼他们现身并解决……
张海成品味着黑土试图反复确认的神情,心底诡异地升起一阵恶劣的兴奋。
看来鹤钊用过这招,并且真害这群瘪犊子吃了个大亏!
“……错了。”
或许是麒麟血在体内鼓噪,又或者那没由来的兴奋。
他的声音颤得更厉害了。
“……你错了。”
黑土的表情骤然变得难看,男人条件反射掏出枪攥在手里,强作镇定:“你什么意思?”
“黑土。”张海成喘得更厉害了,他又咳出一口血,“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你他妈的是什么意思?!”
“你说过,你想过安稳日子,还喜欢上了一个姑娘。”张海成喃喃道,“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黑土手中的枪甩出了一个极大的幅度,抵在了张海成的脑袋上,他厉声道:“你给我说清楚!”
张海成耷拉着眼皮装死,感受到自己的心脏越跳越快,几乎要跳出胸膛。
要知道……那是沈鹤钊啊。
汪家人不会放过这线索,哪怕是圈套,他们也会钻进来试试。
黑土知道鹤钊、耳闻过鹤钊的“丰功伟绩”。
他更知道风险在哪。
稍有不慎,最身先士卒的就会是他。
所以——黑土会试图从他身上问出个答案。
只要他透露哪怕一点,黑土都有一丝应对的机会。
但张海成不会说。
他不仅不会说,还要极力以最复杂的情绪“劝退”黑土。
毕竟,他的感性,他的心软,人·尽·皆·知!
他要坐实这个“圈套”。
外面隐约传来了脚步声,张海成蓦地抬起头,朝黑土露出了一个怜悯的表情。
“来不及了。”他道,“他来救我了——”
就在黑土恍神的瞬间,张海成积蓄了所有力气,肌肉鼓胀,麒麟纹身全然展现,他竟在一瞬间绷断了扎带。
血液自他手腕上飙射而出,与此同时,他反手抢过黑土手上的枪,干脆利落地给他一崩。
砰!
脑袋如西瓜般炸开,张海成侧身避开,枪几乎瞬间从他手里滑出去。
扎带还死死卡在他的皮肉里,近乎快把手给勒断,更遑论开枪的后坐力。
张海成大口喘着气,挣扎着往枪的方向爬过去。
来者当然不可能是沈鹤钊,他骗人不能把自己给骗了。
解决了黑土这个唯一见过鹤钊的大患,剩下的就只剩……他了。
张海成双手并用,艰难地夹起枪,他大口喘着气,抬头看了一眼黄得刺眼的灯光,将枪口对准自己。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