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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东配殿霎时静谧，洛儿和风儿都悄没了声，心中万分惊骇。
二爷真是个扎进滚浪红尘里的混性子，都进了内宫，哪能……哪能还是如此风流作派！
往日就算再偏疼筝儿姑娘，如今在面上也得划分开才好，容不得半点不合时宜的缱绻情意来。
主仆二人正盯着斗盆，分不出别的心神，一时竟也未察觉到殿内怪异的气氛。
“好！”筝儿见自己下注的‘大将’胜了，当即赞了声，后又揶揄地对郁别说道，“二爷，今日婢子的运道好，您可要仔细些您的私房。”
“别到头来都被婢子赢了去做新簪子！”
郁别啧叹一声，丢了手中的探草，半个身子往后倒，枕在软枕上，抬眼觑着筝儿，笑得身子摇颤。
宽袖垂落，同衣摆重重交叠在一起，系在腰间的玉组佩发出清泠的响动。
眉眼间的天然风韵能令人的心梢都连带着抖上一抖。
好一个玉面的风流孽鬼，好一对亲亲爱爱的主仆！
洛儿和风儿不由地对看一眼，心底是沉了又沉。
“拿去，你家二爷又不是个小性之人。”郁别随手抓了呈盘上的那两个银元宝，一个扔到筝儿怀里，另一个扔到风儿手中。
风儿面上笑着行礼，“谢过二爷！”
被激起了玩性的郁别说再来上一盘，外头却传来了丁肃恭顺的声音。
“二爷，奴才有要事要报！”丁肃嗓音急慌，堂堂大总管好似遇到了不得了的天塌之事。
筝儿闻言忙半跪在脚踏上，给二爷整饬好衣冠，见二爷颔首方才略扬声线，“丁大总管进来吧。”
洛儿和风儿前去打起珠帘。
丁肃领着两位内侍进殿行礼，内侍手中捧着郁别之前未完成的功课。
郁别视线略停留在那些字帖道经上，心里纳罕，不过是躲懒了一回，丁肃急惶些什么？
难不成圣上要发狠整治她了，叫她做一个贤明臣子，从此一个人掰成两个人用。
既要她是忧国奉公的骨鲠之臣，又要她是可以耳鬓相挨诉说喁喁私语的情儿。
丁肃行过礼后起身，手往后一摆，两名小内侍将手中的字帖和道经放置在离郁别稍远的一方桌案上。
两名内侍退下后丁肃方才略躬着身子开口，一方胖圆脸上的眉毛都耷下来，“二爷，奴才来崇和殿的路上得知了一消息。”
“璋王府的郁侧妃病重了，差人向二爷您求个大夫。”
丁肃倒似跟了郁别多年的忠仆一般，哀郁别之痛而痛，“奴才想着您和郁侧妃兄妹笃厚，自然万万不敢隐瞒，所以赶忙来报！”
郁别倏地站直起身子，之前面容上所带的温煦笑意顷然间再无踪迹，薄冷的眼皮一掀抬，千万分沉凝，“病重?！”
洛儿、风儿在这等情景下俱伏跪于地，只有筝儿往前行去，挨着郁别的手臂，轻轻地搀扶并唤一声二爷。
丁肃不着痕迹地瞥一眼筝儿，后加急语速说道，“昨个夜里突发急症，今早璋王府里向太医院递了身份帖子，已经请了燕副院使前去。”
语气忽地纠结踌躇起来，丁肃手中摩挲着拂尘，抬眼瞅一眼郁别那张阴凉的面孔。
“据奴才得到的消息，同个夜里，璋王府里一个姓高的侍妾没了性命，草草用席子裹了去，连一副薄棺都未得到。”
丁肃所言就差没明着说，郁侧妃病重乃是璋王府中的内宅阴私手段。
这是否是作法自毙、孽罪轮回?郁别窒了窒，后神思又清明起来。
她快步往外头走去，妹妹不过是棋差一招，最后被人摁倒罢了。
是谁?璋王还是璋王正妃，亦或者是墨侯府?
燕副院使如果治不好妹妹，她便去求圣上，请卢院使随她走一趟璋王府！
郁别才往御书房方向走了不过几步，便迎面看到小远子往这疾步赶来，手中高高奉捧着呈盘。
呈盘上是龙纹的白玉牌，小远子跪而奉上，“二爷，圣上已得知了一切，您拿着御牌尽可以调遣太医院的医官。”
“圣上也并不拘着您在内宫，万事从急而言。”
帝威莫测的圣上要二爷的人，亦要二爷那颗薄幸的心。
…………
酉时六刻，暮霭沉沉，璋王府里却烛火通明，王府正门大开，数不清的小厮婆子在府门、仪门、二门、厅道挂上祥云八宝纹路的六角宫灯。
璋王身穿织金蟒纹的正服，怀着孕的璋王正妃也强撑着换上一整套肃穆庄严的诰命服。
墨氏本就胎像不稳，站了会儿便捱不住地坐在正堂的宽椅上，璋王不安地来回踱步。
半个时辰前有内宫的内侍前来，说是丁大总管即将临府，恐有圣恩临驾。
这个阉宦，是离圣上最近的一个人，于是他即代表天恩圣意，所到之处无不俯首帖耳。
璋王也是如此，他也得谄媚，即使他是龙血龙子，璋王压眉抿唇，呢喃道，“待本王……待本王……一定要……”
待本王入主东宫，待本王御极登临，一定要杀尽这些对他大不敬的阉奴！
小齐子小跑进正堂，匆忙地下跪行礼，“回王爷、王妃娘娘，丁大总管和车辇已行至府前！”
璋王大步流星地往府门前赶，随侍的嬷嬷搀扶着墨氏在后头跟随。
璋王府前停着一华富穆然的辇车，垂下的帷帘上面绣着繁丽的纹样，丁大总管恭谨垂首候立一旁。
宫娥内侍肃候两侧，外围的御林卫兜鍪耀目、甲胄森森，凛凛然一派煌煌天家仪仗。
璋王府众人屏息敛目，下人们跪了一地，璋王和墨氏也正要跪下恭迎圣驾。
这样的仪驾，除了圣上绝无他人！
“王爷、王妃娘娘莫要折煞了下官。”
嗓音清幽，却毫无笑意，带出一丝阴诡的语调。
璋王和墨氏愕然仰头！
两侧的内宫宫娥收拢起辇车周围的帏帘，正坐其间的非是圣上，而是郁家二爷，郁别！
她心情应当是极度愠郁，嘴角平直，锐长的眼眸在宫灯光亮的映衬下，显得愈发乌黑阴沉。
掀抬眼皮看人时几欲令人发瘆，金翠交映的仪仗间，她活似一只被阴曹地府镇压的鬼妖。
何其森凛，何其诡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