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倏忽,盛衰不可量,璋王挺直往下弯的膝盖,神志迷惘地想到。
他半晌才回过神,有些僵硬地仰头凝看向车辇上的郁别,直觉天儿寒浸骨髓般的冷。
清癯苍瘦的郁别穿一身空青色的团花纹圆领常袍,身上并未有过多的华美的金玉,可竟也有自生的威仪!
素日里总漫溢着情韵的浪荡子弟、端着和缓媚上笑意的斗筲之官一朝升到龙卧之处。
璋王羞且恼怒,万乘之尊的圣上,他的君父啊,是否被沸涌的情潮蒙蔽了圣心,为何要让一个宠臣横压在皇子之上!
“二爷。”本该只待在御前的丁大总管柔着嗓子,弯下身子扶着郁别下了车辇,后自觉地把她身边的位置让给筝儿。
卢院使带着提弄着药箱的随侍小步缀随在二爷身后。
郁别缓步来到璋王夫妇前,秾幽的面容上毫无表情,声韵泠然,“王爷,下官听闻侧妃娘娘病重,忧心不已,于是向圣上求来卢院使随下官来一趟。”
“恳请王爷开恩,让下官见上侧妃娘娘一面。”郁别行了一个简单的拱手礼。
她当然知道过了今日这一遭,璋王必定会对她生出怨忿之情,一个原本可以随意捏在手里的玩意儿、仰仗他鼻息而活的微末小官却在威压他,逼胁他。
可不若如此,璋王还要耍他的后宅平衡之术,用郁离牵制她,用墨氏牵制墨侯府,妹妹的重病还能有痊愈的一天吗?
墨氏这会儿才惊呼一小声,眼看正要摔一跤,幸而身侧的嬷嬷搀扶住了!
墨氏后知后觉地用双手扶住腹部,汗水出了一茬又一茬,惶悚地打起冷颤。
她面上细密的汗珠落下,再不复往日的明灿嫣然,心里念头止不住的想,郁离有这样一个得圣心的同母兄长,往后的日子怕是要张狂得无法无天,目无尊卑了!
“王妃娘娘小心些。”郁别说出一句似安抚的话,嗓音平和了些。
可声调那样轻,落在墨氏的耳朵里倒似遗憾一般,墨氏惊慌地瞄一眼郁别,宫侍御卫环绕之下的郁别眼神也正正好落在她的腹部。
“啊!”墨氏骇得又高呼了一声,踅身躲在了嬷嬷怀里。
嬷嬷在璋王的眼神示意下,半是搂着半是钳制地扶墨氏离开。
璋王见自己王妃如此胆怯,更加觉得自己的脸面被扯在地下踩。
可饶是如此,他想着念着那东宫之位做出一番愁苦面容,叹了又叹,“离儿病重,我比含瑛更忧苦,今早请了燕副院使,也只得了一句无能为力。”
小齐子识着自家主子脸色快步往前头领路,领着浩荡一群人马往郁侧妃的月牙阁赶去。
小齐子悄摸着偷瞧了一眼郁二公子,不知埋藏着怎样的怪心思后又看了一眼丁大总管,他也是扶过郁二公子的。
他仍记着那病弱的倦意态貌和掠过他手臂的衣袖,甚至雪青色的绣花鸟纹都还记忆深刻,上面浮动着素雅的寒梅之香。
这样矜贵的人,这样矜贵的人儿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