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圣谕!速闭城门,锁钥上缴,禁绝出入,敢私启者斩!”
“奉圣谕!速闭城门,锁钥上缴,禁绝出入,敢私启者斩!!”
正月原是阖家欢快的日头,可从晚间戌正时起整个元城就陷入了惶然不安。
灭灯闭门谢客,所有的欢愉,皆随街道上传来的马蹄踏地之声,戛然而止,徒留一片的死寂和战战兢兢。
拱卫宫廷的御林卫倾巢而出,骁悍逼人的燕指挥使亲自捉刀出宫提人。
正二品吏部郁尚书、从五品员外郎郁诩、从三品御史大夫韩御史家的独子韩端观、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庄潇等一干人被燕指挥使奉圣谕‘请’走。
璋王殿下则被御前的丁大总管恭敬请入宫。
一时风声鹤唳,朝臣人人皆而自危,生怕下一个被燕指挥使提走的官员就是自己。
亦有清正忠诚的老臣冒死写折子想法子送入宫中,请问圣意,天子缘何震怒,何必搅得满城嚣扰、阖城沸扬!
荣宠责罚俱是圣上恩典,可今遭这一番圣威雷霆,又要掀起多大一场腥风血雨,又会有多少人无端罹祸,平白断送性命?
佑王府上却是截然不同的一派喜意,恨不得被请进宫的璋王就此倒塌。
书房中,一幕僚抚着长须笑叹道,“怕是郁家坏了事,牵连到了璋王。”
佑王抱胸看向窗外,深浓骇人的一双狭长眸子微微眯起,“郁家,郁尚书那只老狐狸多年来左右逢源,不肯倒向任何一派,怎会轻易坏了事,遑论牵扯到璋王。”
恐是那郁家二郎坏的事。
他鼻间仿佛还能闻到那抹来自崇和殿中清寒素雅的素寒梅,看到病诡却艳极的身影。
郁含瑛玉白的手掌抚在自己的胸口处,歪倒在婢女身上,凤目中盈上一层薄薄的水雾,质问他,“佑王殿下到底是哪里看不惯下官?”
哪里是看不惯,哪里是看不起,瞧,他现在就极为看的起,认为区区一纨绮公子可以搅弄出如此大的风雨出来。
情丝一网,累几许圣皇,父皇,你是否遇上了属于你的英雄冢?
他呢?他自诩是心性才干最肖父皇之人,璋王那蠢人如何斗得过他。
待他登上帝位,谁会是他的英雄冢,郁含瑛吗?怕不是那时已垂垂老矣,风华再不复。
郁含瑛,上苍给你生成男儿身是错亦是对的。
正直的清臣容不下你,你在史书上注定会留下佞幸一词,而你若是女子身,本王乃至于璋王更是容不下你,与你而言,是幸还是不幸?
…………
诏狱中一夜三盘问,从丁大总管到覆面的皇家暗卫,最后再到燕指挥使。
燕指挥使手中的刀在往下垂滴着血,这只圣上最锋利的戾鹰问他们,“郁别去哪了,你们昨夜可见到他?”
前头已经问过两轮,全是这个问题,郁别去哪了?无人知晓,据实回答后,燕指挥使哼笑一声,笑意颇有血腥意味,将刀收入刀鞘后道,“各位大人随本官入一趟宫吧。”
唯一不是‘大人’的韩端观刹那间流下了泪,经历了三轮盘问还不够,第四轮竟是圣上亲自审问吗?
他还能揣好自己的小命回家面见老父吗?含瑛啊,含瑛,我终究是大大的小瞧了你,庄潇还不够你祸害吗,怎么还招惹上了圣上!
我错了,我当时不该那般诘问你,你和庄潇好好地在一起吧,我祝福你们偕老百年,不变其心。
你不是很眼热我的‘常胜将军’吗,我把那蟋蟀让给你,善弹琵琶的春娘也让给你,你安安分分地做一个纨绔子弟吧!
其余人很是稳重,郁尚书一夜未饮水,嗓音很干哑,他率先拱手道,“劳指挥使带路。”
郁诩满面焦心,不知二弟犯了何罪,而庄潇垂首看着中指上的红玉玛瑙指环,默然无言。
晨光熹微,晓雨霏微,寒意侵入衣袂,带来料峭冷意。
众人走了一个时辰才进了内宫,走到御花园东甬道,那里有一个大坑,看坑边的水石鱼虫,这处原应是一大水湖,坑内御林卫和内侍还在奋苦挖着。
坑边不远处,内侍擎起油罗龙纹华盖,为圣上遮着绵绵细雨,七步远处,曾经风光无限的御前秉笔太监远公公宛若一条死狗般伏跪在地,“乞圣上圣恩降罪于罪奴!”
血迹从远公公的额头流出,再被细雨冲淡,待远公公再无动静不知生死后,随侍在圣上旁边的丁大总管一抬手,两名小内侍将远公公拖了下去。
燕指挥使这才向前行礼禀报,姿礼千万份恭谨,“回圣上,下官已将郁大人他们带到。”
“昨夜至今已细细盘问过三回,俱是不知二爷去向!”
他一直好奇二爷是谁家二郎,到了昨夜才知是郁家二郎。
郁尚书一行人跪下行礼,“下官/草民,见过圣上,圣上万岁万安!”
煌煌宫阙,琼楼玉宇,何处不令人望而心惕,其中圣上天子威仪赫赫,更是叫人惶悚不安至极。
一眼,仅仅一眼,庄潇即认出圣上便是那出现在含瑛府中的珩止公子!
那时他一见珩止公子,便觉其华雍独绝不似凡子,威然凛凛令人生出手足无措之感,只觉当匍匐下身子去叩拜。
而今,他也确实伏身叩拜于地,不能不恭,不能不敬!
庄潇幼时刚捧奉起圣贤书时,先生教他的第一堂课是忠以事君,孝以事亲,圣上是主、是君、是父。
额抵手背,先生的教诲在脑海中浮现,“若你有一日登科及第、蟾宫折桂,得称天子门生,你必要明白,忠诚才是长远之道,孩子,你必要忠诚!”
十多载苦读,这是庄潇第三次得见圣颜,不,应当是第四次。
一声颤颤巍巍的草民太显眼,丁肃不由抬眼望看一眼韩端观,哦,是韩御史家的不孝子,招猫惹狗最是擅长。
油罗龙纹华盖下的圣上没叫起,冷睨着他们伏跪的脊背,长睫垂覆出阴影,一派晦暗难辨。
视线最后垂落于庄潇的左手中指,上面的红玉玛瑙指环很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