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的天回暖很多,又下了一场春雨,北疆的李家沟都不似以往干涩。
“天姥爷!你说的可是真的,那小子以后可怎么办?”
“谁知道,他现在还躺在里正家里呢,你快点和我一起去看看……”
早上的天都没晓亮,隔壁的李婆子就和一个上门来的矮胖婆子叫唤起来,把本就没怎么安睡的郁别吵醒了,用袖子遮住口鼻浅浅咳嗽了几声。
北疆的气候和元城的气候大不相同,郁别身子难免有些不适,睡在床榻外侧的筝儿披衣下榻端了一盏清水过来给二爷润喉。
这一间用来睡人的茅舍,用一道简陋的帘子分成两间,有两张床榻,但人后郁别和筝儿睡在同一张上。
待二爷勉强饮了几口后,筝儿趿拉着绣鞋就要出去,秀丽的小脸上柳眉倒竖,已经颇具北疆的泼辣风韵。
没等筝儿杀到李婆子面前,李婆子就在篱笆圈外叫唤,“大郎,二妹,可是醒了?你们要和大娘一起去里正家吗?”
郁别揉揉眉心,也披一件素色的袍衫下榻,挥抬手示意筝儿跟在她后头。
推开门,一阵湿润的风拂在她面上,李婆子就在篱笆圈外和矮胖婆子挥着手。
矮胖婆子是村里唯一屠户李柱子的媳妇儿,姓张,生的两个儿子也都娶妻了。
“李大娘,张大娘,可是出什么事儿了?”郁别洁白的手撑在门上,笑脸盈盈的,很是温和的模样。
绛唇凤目,过于简单的袍衫反衬出身姿的美态。
饶是张婆子这小一个月里见过几次郁别,这会儿胸中的物什也跳了跳,内心嘀咕道,难怪县里的贵人喜欢瘦弱的身形,和村里的粗笨汉子果然不能放在一块!
一个是天上捧着的云,一个是地下摔打着的泥。
李婆子扬了扬臂弯间挎着的篾篮,里面是她自个儿种的一些菜,口吻略带急切,“你们先带上一些东西,和我们去里正家看一个人。”
快小一个月过去了,大郎和二妹对村里人大半都不熟识,她们不急,李婆子却急,想带着她们尽快融入村里。
她们户籍挂在李婆子名下,无论如何面上都是一家人,她们彻底融入李家沟,李婆子才能尽早放心。
“二妹,去挑拣一些好的鸡蛋,我们跟着两位大娘一起去里正家。”郁别转首对身后的筝儿说道。
筝儿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另一间茅舍。
……
去里正家的途中,郁别和筝儿从两位大娘的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始末。
北疆边关五年佥一次民壮,李家沟的李大黑自愿顶了里正家的大儿投身军伍,里正千恩万谢。
许下承诺,五年之期一到,如果大黑从军伍处活着回来,从此以后他就是里正的干儿子,娶媳妇儿什么的全由里正来操办,新房也置办好。
至于李大黑那个留在村子里唯一的小弟李二黑,里正也流着老泪、拍着胸脯对临行前的李大黑保证,会把他养在家里,对他比对亲生子还好。
里正不是一个丧良心的,但李大黑着实命不好,撞上了边关的一场大战,没活过五年。
两年前朝廷发了抚恤金回李家沟,方小吏那个连油皮掠过眼前都要舔上一口的人,抚恤金却不敢贪,全数给了李二黑。
里正对着那时才四岁的李二黑流了一夜的泪,说对不住他,一定会补偿他,次日,就把多方奔走打点才求来的书童差事给了李二黑,那个差事原本是留给他的小儿子的。
这可了不得!这书童差事可是县里一个贵人家小公子身边空缺出来的,听闻这贵人连县令都得奉承着。
里正这是断了自己小儿子的路给李二黑做补偿,但没想到两年过后的今天,李二黑不知何处得罪了那小公子,不仅书童的差事没了,还被赏了两个大板。
两个大板,对一个六岁的孩童来说,几乎是致命的。
郁别一行人来到里正家的时候,天儿已蒙蒙亮,里正家里外都围满了人,几乎臂弯处都跨了一个小篾篮。
用这边的俗话叫凑福,一般一个人快不行了,整个村子里就会东凑一点好东西,西凑一点好东西,寄期望于能把各家的福气也凑一凑给这个人。
郁别和筝儿正随在李婆子后头把篾篮交给里正的夫人。
里正夫人头发花白,面上愁苦无奈,接过篾篮,掀开上面的小布,是个个饱满的大鸡蛋,道了一声谢。
东面屋子的门大开着,床前榻前的粗布帘子也都掀开,依稀能看到一个身上还沁出血的孩子,里正坐在床榻边,垂着头。
村子里的每个人都上前去说些福气话,里正替李二黑一一谢过。
“爹,还要怎么样?!我去死了把命还给李大黑还不行吗?!”突然一个黑壮汉子跪在里正面前,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你要把田地全卖了去给二黑请镇上最好的大夫,我们以后一家子吃什么?”
“小弟长大后怎么娶媳妇,他已经为李二黑断送了前程!”
【已触发任务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