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边珠坠摇曳,郁别不适地抬手抚了抚,也不欲把这戏折子再演下去,正要起身时,圣上启唇。
“端和知礼,德操卓然,是一副大妇风范,足以担持家事。”云清珩的嗓音仍旧端矜沉淡。
少爷平直的嘴角往上扯去,抬首笑得木讷,“是我的福气,更是家主慧眼为我择了这样好的佳妇。”
圣上如此言语行事,令郁别觉着他是想顺着梦境来的。
于是郁别微抬眼,脸上倏然漾开羞色,正是新妇初嫁才有的腼腆情态,“蒙您谬赞,媳愧受之。”
别的方面,她自是远不及圣上,唯独这戏文折子,她倒是看过很多场,如今未尝不能登台演上一出。
婢女捧来朱漆奉盘在郁别面前,盘中有一对茶盏,她口吻恭然,“请少夫人敬茶。”
郁别起身,自茶盘上取过一盏,缓步轻移至离云清珩仅仅只有半臂的距离,笑脸盈然地一字一句道,“请用茶。”
“含瑛。”云清珩突然抬起右手抚了抚眼前女娘鬓边的玉珠流坠,左手接过茶盏,却没有要饮这‘儿媳茶’的意思。
从云清珩角度望过去,正好能清晰地看见郁别凤目中的戏谑和顽劣。
隐隐间,两人不寻常的气氛悄然漫开。
少爷往前跪了几步,仰起毫无灵韵的面容,声音焦急起来,“家主,您不满意我的新妇吗?为何不受新妇的敬茶?”
“满意。”云清珩轻掀唇角,一点点笑出声来,笑声渐渐大了,到了后头更是有开怀之意。
啪嗒一声,茶盏被随意扔在了地上,茶水浸湿青砖!
“就是太满意了。”云清珩站起身来,对着郁别笑叹道。
郁别竟从他清绝的眉目中窥出一抹张狂,不再过于冷凛,也不再似是高悬于上的圣上。
他俯下身去,一手隔着她的衣裙托住膝腘,便将人牢牢抱进臂弯,便这般凝望着她,越看,越情动于中。
他的含瑛,他的。
“啊!老爷您这是做什么?!”捧着朱漆奉盘的婢女惊叫一声,手里奉盘连带着另一杯茶盏落到地上。
少爷还在地上跪行,伸出长臂够着云清珩的袍角,哀呼,“家主!怎可夺她,她是来敬茶见礼的新妇啊!”
云纹的袍角被少爷死死攥在手中,少爷忿忿含血而问,“这是新台之丑,您当真要毁弃纲常吗?让你我恩义尽毁,为世间所不齿!”
云清珩一脚踹开痛哭流涕的少爷,抱着郁别旋身往内屋走去,不过是个假玩意儿,哪里来的名分同他哀求。
少爷还要往内屋方向爬去,可惜被门给隔住了。
他哭求不得,板滞的俊容上忽而流下泪,手撑在门上,声调极度怨恨地念了一句李商隐的诗,自比隐而吞恨的寿王,“夜半宴归宫漏永,薛王沉醉寿王醒。”
…………
梦境里的时辰与外界也大为不同,短短半个时辰,天色就暮沉下去。
内屋,梨花木架子床的幔帐被放下,郁别鬓丝纷乱、钗环斜坠,她半卧在锦枕上,神色疑然,浑然不知圣上为何而癫狂。
还是圣上见识太少,受不得这样的刺激?
华然繁丽的衣裙半散开,被郁别自己半拢在怀中,就着帐外昏昏黄黄的烛光,能看见她露在外头的肩颈上印着斑斑的红痕,可见她背后的男子有多么动情。
云清珩屈膝半跪于榻上,一手揽着背对于他的含瑛,垂首吻在她的肩背上。
他用指腹抚过那些痕迹,嗓音温煦至极,“含瑛,朕是你的何人,你告知朕可好?”
是偷得一时欢响的情人,还是可以共度一生的夫君。
她方才装得那样好,恭谨知礼、娴明礼度,丝毫不见素日里的风流纨绔。
是好的,是极好的,君父不求你成为贤明大妇,只需面上做做样子便罢,装得了一时,装得够半晌也就足矣。
你恐还不知晓,你的生父郁尚书曾在朕面前立誓,与你割断骨肉,自此那日之后,你便不再是他的亲生子嗣 。
待你回元城,君父为你寻上一个家世更深厚、更爱你、更敬你的父母,然后你再风风光光的嫁给君父。
君父做你的君,做你的夫。
郁别回身直面云清珩,双臂揽着他的脖颈,亲了他的左侧脸一口,情言蜜语张口就来。
“珩止,你是叫我牵肠挂肚的心肝儿,亦是扰得我不得安宁的冤家。”呢喃的言语带着几分又爱又恼。
怎么梦境还不消散,她下一次该挑个圣上朝会的时辰入寝。
冤家,冤家,我们合该分离再不相见,何苦搅得我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