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含瑛,你以为这还是元城吗?你当真以为今日这个鞭子不会落到你的身上?”墨仪仁半抬起手中的鞭子,剑眉往下压。
他心头跳得很快,眼前这狐狸应当是吃过酒的,而且量还不浅。方才漫睇瞥他的一眼,眉梢与眼睑泛着红意,眸光却浑蒙着,好似还在醒神,直叫见到的人魂悸。
墨仪仁想着,抛开妹妹的事,用平和心去打量,其实郁含瑛是个很怪但又顶顶的妙人儿。
见异思迁、多情凉薄,可又舍得泼天的恩宠不享,竟胆敢带着爱婢逃离圣上。
“那世子爷您最好把我打死。”郁别把怀里的李二黑放到筝儿怀中,自己站起身来。
几步后郁别离墨仪仁只差上了半步,其实她心里也没底,但是不想哭求这人,于是只能强撑起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郁别斜斜睨了眼那瘆人的鞭子,神情慌也未慌,语调不紧不慢,“而且你要瞒得天衣无缝,否则待我哪日回到了元城,我定不会让你墨侯府好过。”
“就凭你一个佞臣?”墨仪仁垂头压下去,言辞带上几分不屑,“本世子把你打上一顿后再押送回云城,仍是大功一件,圣上说不得还要恩赏我。”
“圣上是明君,不会是非不分的偏私于你!”
后头跟着的里正和李婆子两腿虚软地跪坐到地上,他们这李家沟怎会迎来一尊又一尊真佛,瞧大郎这模样分明是丝毫不惧墨世子的!
难怪那时胆敢一口一个小畜生的唤四少爷,里正脑中回响起大郎几月之前说的话,“贵人再贵又能贵到哪里去?”
是啊,北疆的世子爷都要挥鞭子了,大郎却仍旧冷静,好似世子爷不敢动手。
“哈哈!”郁别兀然极为谑然地笑一声,抬起她的手,在墨仪仁脸上拍了拍,“世子爷怎如此心性纯稚?”
她笑得肆意,声线特地被拖长,挨得极近的墨仪仁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她的气音。
心性纯稚?墨仪仁好半晌才回过神,自己脸上被郁别给拍了,正要震怒,却被她再度用手给贴到了他的侧颊上。
她的手很寒凉,轻轻地摸抚了下他被拍红的地方,她身量比他矮,抬仰着凤眸同他对视。
郁别问他,“我听闻世子爷至今仍未娶妻?”
这有什么干系,这个是什么话?墨仪仁心里没来由地生出怒火,是把他当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了吗?
“那可思过风月事,有过合乎心意的情人?”郁别再问,不待他答又低笑道,“情人间是不同的,不能用法礼来量衡。”
“你提到了圣上,又说要把我押送回元城。”郁别松开放在他脸上的手,“那足以证明圣上是偏私于我的,否则世子爷见我的第一面,鞭子就要挥到我脑袋上了。”
她说得很有情韵,这个在情爱嗔恨中浮沉的浪子毫不掩盖她和圣上那不容于世的情意。
墨仪仁双臂横抱于胸前,鞭子的尾端微微颤着,他用舌顶了顶被打的右腮,哼道,“圣恩隆宠,哪个不是跪谢天恩,你自个也知晓,但为何要逃呢?”
郁别侧过身子,抬手托着自己的脸儿,离鞭子远一些,叹一声后,用一种愁情的语调回道,“我终究是个男子,不想被困深宫,我还是想过妻儿环绕的日子。”
李二黑没听懂新鲜出炉的世叔和爹爹之前说的话,但听到了这一句妻儿就脆然出声,“我是爹爹的儿子,会孝顺爹爹的!”
“哎,真的是好孩子。”郁别又叹一声,伸出手臂往自己怀里挥了挥,李二黑灵巧地挣脱了筝儿,扑到自家爹爹的怀里。
“二爷!”筝儿也流着泪走到郁别身边,依偎着她。
忒怪异了,墨仪仁本是要狠揍上一顿,消减积累下的仇恨,但眼前这三人这般的作态,反倒将他衬得,宛若拆散美满家室的凶徒一般。
“啊!老婆子我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旁的李婆子畏惧之下,一声尖叫出了喉咙。
怎么还扯到了圣上,听大郎和墨世子的交谈,大郎还是圣上的情人!她和里正不会要被割耳朵吧,这是他们能听的嘛!
墨仪仁朝着那一胖一瘦的军汉吩咐出声,“把他们带回村子里,给些银两封口。”
两位军汉拱手应下,把里正和李婆子带走,心里也欢喜着呢,他们也不好听太多这种要命的秘闻。
领着银子回到大郎的篱笆小院里,里正和李婆子互相搀扶着坐下,双眼发怔。
“大郎当真不会被揍吗?”李婆子最后问出了这么一句话,颤抖着从袖口拿出帕子擦脸。
里正垂下苍老的眼,一下一下地用手指扣敲着膝盖,“不会。”
他倒是觉得大郎跟戏耍犬狗似的逗弄墨世子,几句话下来,世子爷哪里还记得挥鞭子。
二黑摊上了一个好爹,想来出息会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