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去了多久,最后是由墨侯抓住了鞭梢,他的声儿仍很恭敬,“贵人,且留逆子一条命吧。”
郁别松了手,墨侯收回鞭子,她拢了拢披散的长发,遮住颈间的华彩,颓靡阴然的玉面上有点点血意。
“我实不知该如何拿捏力道,又要打成何等分寸,只瞧世子爷生龙活虎的,还望墨侯爷海涵。”郁别还他了一句望海涵。
她脚步有些浮然,往后到了几步,她的爱婢筝儿躬着腰前去稳稳搀扶着她,“二爷。”
墨侯威肃的双眼扫在郁别身上,宝蓝色的绸缎袍子随意松垮着搭在她削瘦的身体,她上挑的凤眼里含着癫狂、畅快、傲意,每一缕都浸透着怨毒。
他视线下落,他的儿子倒在地上,狠狠咬着牙不肯太狼狈,还梗长着脖子去喊郁别,“郁含瑛……”
墨侯敛着眸子想道,郁别是一只玉面的幽鬼,淤浊养的白骨残莲,很有邪性,是佞幸,是奸臣。
没有定国安邦之能,却具乱朝祸政之术,圣上,您的清明还在否?何不速杀了此人!
郁别被搀回平榻,筝儿用锦帕为她擦手,李二黑被这一幕惊得胆怯,躲在她的腰后头。
“贵人,您先在此宅子安置几日。”墨侯转身吩咐下人把墨仪仁给抬出去,又回身同郁别说道,“等老夫清点好人马,便立即派人送您回元城。”
不能让郁别再留在北疆了,他的儿子他知道,这是起了别的心思,要命的心思!
得尽快选个品性良好的闺秀,让他赶紧成婚,不要落的个庄家小子的下场。
郁别面上寒得似结了一层霜,但也只得缓和着语调颔首,“好,谢过墨侯爷为我打点盘算。”
两人再有来有回的相互奉承几句,墨侯方才提步离开。
…………
东厢房不能再住人,血腥味冲鼻,一行人去了正房,筝儿吩咐婆子把李二黑带到次间,喂一盏暖和些的汤,定定心神。
浴房内,筝儿正服侍二爷擦身换衣,从袖口里拿出拇指大小的药瓶,细细用手指沾上药膏,均匀地涂抹在被裹布勒得泛红紫的皮肉上。
她满脸疼惜,嗡声开口,“二爷,婢子打眼瞧墨侯爷是不想您回圣上身边的,何不开口和他打个商量?”
墨侯爷就差把不待见放在明面上,看二爷跟看奸臣似的。
“你当墨侯是好心来救你二爷?”郁别阖目任筝儿为她穿上衣袍,轻嗤一声后道,“怕是过不了多久,圣上就会得知我在此处。”
“若是我和墨侯打商量,用龙纹指环做威胁让我们离开,也能办成。”
为二爷系带子的筝儿眼睛亮了亮,她今日之前没见过那指环,只当二爷是自己贴身藏着的。
她正满怀期待着,就听后面二爷一桶冷水浇临到头上。
郁别的声儿有一种说不出的嘲讽意味,“我们逃到半截,就会被墨侯派人杀了去。”
“回禀圣上只需将一切推给我,是我拿御物相胁,万般无奈之下才不得不照我吩咐行事,放我离去,之后的事情他一概不知。”
其中是个人都能瞧出猫腻,可人死都死了,还是一个于国无益的人,总不能把重臣罚没至大狱,怕不是銮殿前要撞死好些个清正的臣子。
“天高皇帝远的,圣上也不一定就能知道二爷在这里。”筝儿说着大不敬的话,手上给二爷穿一件玉色莲纹的袍衫。
郁别神情难言起来,天高皇帝远,这个理没错,可还有该死的共梦系统!
她人就算顶清醒的时候都得防着圣上套话。何况醉得不省人事,都把圣上当‘云儿’了,怕是什么都被套了出去!
整饬好仪容后,郁别和筝儿回到正房的次间,李二黑正坐在小榻上,捧着喝光的白底青瓷碗,嘴却还搁在碗沿,十分懵懂。
他小圆脸白着,跟个落汤的鸡子似的,身旁的婆子拿着帕子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郁别朝他抬抬手,话头对着服侍的婆子,“你退下吧,这儿不需要你伺候。”
婆子把碗收拾了,方才行行退下。
李二黑把碗放至案上,小腿一蹬到了地上,蹭蹭蹭的跑过来,抱着郁别的腿,“爹爹,你要去元城了吗?不要二黑了吗?”
动了动腿,郁别挣脱不开,干脆拖着他挪到小榻前自己坐下。
“你要跟我回元城,就得改姓郁。”郁别长腔懒散,掐了掐李二黑的脸颊,“我不替别人养儿子。”
郁尚书府可能还会吓一跳,如果那时她的女子身份还没公之于众,她就说李二黑是她哪个红颜知己所出,这说法颇为可信。
李二黑在被郁别领回茅屋前,就被里正千叮咛万嘱咐,说从此郁别就是他的生身父亲,莫说改姓,改名也是正当的。
当时里正用一只布满纵横皱纹的手,抚着李二黑的圆脑袋,语重心长,“二黑,你性子纯善,认死理,在李家沟里不是太好的性子,但在你那新爹跟前却是好的。”
“你只要记着你是去尽孝的,其它一概不用多加理会,心思纯,你就能欢乐着度日子。”
“大黑那边你不用再惦念,一切都有老头子我一家给他上香。”
李二黑恭恭敬敬地给郁别重新磕了三个头,再唤了声,“儿子见过爹爹。”
郁别良久缄默,用手指叩敲着桌案,过了片刻开口,“成了,郁二黑你起来吧,名就不改了给你留个念想吧,等你及冠后我给你取一个好听点的字冲缓下。”
筝儿去扶郁二黑起来,遽然间红了眼,“少爷快起来,从此以后就是一家子了。”
郁二黑爬起来依旧称筝儿小姑母,他确实是个认死理的孩子,“小姑母不要叫我少爷,我还是小姑母的二黑。”
他挠挠脑袋,傻笑了声,“不然我会认为小姑母在叫四少爷。”
墨侯府的四少爷,但在四少爷身边伺候的人时常只称呼他为少爷。
“以后你比他也差不上什么,把腰杆给挺直。”筝儿啐着笑骂了声,拍了拍郁二黑的腰。
…………
ps:
二黑不会成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