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叠拢四合,西日余亮尽敛,四下陷入一片昏暝。
璋王府内,吴婕妤被嬷嬷宫娥簇拥着,她屈尊来到郁离的月牙阁。
小半月前,圣上传下恩旨,二妃笃念其子,情殷骨肉,朕体其衷,悯其至情,特准迁往其子王府荣养,厚加体恤,以示恩渥。
恩旨一下,吴婕妤不得不被璋王接到璋王府里荣养,她哭断了肠,歪病一场,如今将将养好身子,就来了月牙阁。
月牙阁守夜的婆子见是吴婕妤,忙跪下行礼,“老奴见过婕妤小主!问婕妤小主金安!”
“本小主来看望郁侧妃,前头带路吧。”吴婕妤比之在内宫,穿得更沉肃些,墨绿花卉团纹的衣裙,发髻上也只简单的簪了几只沉静的钗环。
一行人进了寝房,拨开垂帘,文娥从脚踏爬起,见是吴婕妤忙把床榻的帏帐起挂在金钩上。
她把郁离给唤醒,“侧妃娘娘,您醒醒,婕妤小主来看望您了!”
吴婕妤没坐到床沿,身边伺候的嬷嬷搬来一张红木雕花纹的宽椅在床边,搀扶着她坐下。
吴婕妤从未如此正眼瞧过郁离,她陷在锦被里,还紧紧阖着目,脸颊消瘦许多,眼眶凹进去, 珊然清愁中杂着阴郁。
“你这么瞧着,倒有了几分你二哥的模样。”吴婕妤掀抬着眼皮,伸手把着郁离的下颌,别过她的脸,看她的侧颊。
很轻蔑的动作,跟打量什么似的,文娥跪在地上急惶着想说话,被身旁的嬷嬷一瞪眼止住了。
“本小主头一次见到你二哥,是在内宫的西甬道。”吴婕妤收抬回手,左侧的嬷嬷奉上拭手的布帕。
她垂眸擦手,不管郁离是否醒着,自顾自地开口,“极漂亮的郎君,一身道不尽的风流春韵,把满堂春辉都给压了去。”
“你知道他那时住在哪个宫殿吗?”吴婕妤精致的纤眉狠狠压下,匀了匀自己的语气才接着说,“是崇和殿,这是本小主来到璋王府里才琢磨明白的。”
布帕被随意扔在地上,吴婕妤柔缓的眉眼显出恨来,“圣上瞒得真好啊!”
什么半子半徒,分明是情儿,四月前封宫是为了郁别,封城是为了郁别,好情深啊,好荒唐!
“咳,咳,咳……”郁离睁开眼眸,咳嗽出声,半斜过身子,跟没听见吴婕妤的怨恨似的启唇,“儿臣见过母嫔,问母嫔金安。”
文娥从地上爬起身来,扶郁离起身靠在床柱上,郁离无疑是病重的形貌,连床榻都下不了,不然在吴婕妤荣养归府的时候就得去伺候婆母。
“我哪里还有什么金安可问。”吴婕妤嗤笑一声,语调不自控地拔高,“你二哥才是真正的了不得人物。 ”
“你恐是不知吧,十日前圣上寻了郁伯爷夫妇进宫,待出宫后二人就多了一位嫡女,你猜唤何名?”
郁伯爷和郁尚书虽同姓郁,但没有连宗,是全然不同的两家。早年郁尚书刚得任尚书之位,曾委婉地提及连宗之事,想彻底改换门庭,但被郁伯爷委婉地给拒了。
别看郁伯爷只是个伯爵,但可清贵着,不是寻常的流爵,是由高祖亲赐下金书铁券的开国伯。
持有开国辅运推诚的勋号,是从龙的元勋,大兴朝江山有郁伯爷祖辈的一份血战之功。
“儿臣不知。”郁离声音破败嘶然,每一字都带着艰涩的颤动。
吴婕妤抬手,嬷嬷扶她站起身,她居高临下的俯看郁离,眼眸缓缓漫上阴寒,冷意浸人。
“这可真是一桩巧宗,郁伯爷的嫡女也唤郁别。”吴婕妤一字一句说道,跟含血吞入腹中似的。
“由男变女,圣上是什么心思你知道吗?”吴婕妤又问。
她用手把郁离死死垂下的脸掰抬起,力道之大霎时擦起一片红痕,她视线落在郁离的眼上,原来眼角湿润起来往下滴着泪。
郁离眨眼,看着泪水落到锦被上,再道声,“儿臣不知。”
“本小主出宫前,圣上跟我说,待中宫娘娘入宫后,我可以和廖婕妤前去磕个头,全了对主子的恭顺之心。”吴婕妤没有怜香惜玉的心,狠狠把郁离的脸甩到一边。
郁离伏到床榻里侧,咳嗽地惊天动地,脊背颤了又颤。
吴婕妤笑出声,眼眸里却漫上空惘,“圣上的恩典何其大,到时本小主也给你一个恩典,你随本小主一块去磕头进孝!”
孝字咬音被吴婕妤加重,带着深浓的恨意,男变女,她该称赞圣上好歹愿意在世人面前披一层假皮,不叫世人知道当今圣上是个好男色的。
中宫乃是国母之位啊,岂能随意捧将出去,这等念头是何其的谬妄!
“由亲二哥变成嫡婆母,你自己好好品这味吧。”吴婕妤转身离去,仿佛来这一趟,就是为了刺一刺她这个病重的儿媳。
郁离伏在被上哭着哭着却笑了,文娥不知如何是好,却听自家侧妃娘娘低声说了一句话。
“好事,是顶好的事,好歹血脉斩不断,二哥愿意护我,意味着将来的国母也愿意护我。”
郁离倒在锦被上,任文娥用锦帕擦去她脸上的泪,她闭目喃喃唤一声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