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内,郁别和庄潇分坐在平榻的两端,中间隔着一小案几。
庄潇手托着一个茶盏,却未饮,几乎是专心致志地看着郁别,心中酸楚非常,他原以为这辈子都无法再见一次含瑛。
她瞧着没有什么太大变化,烛影柔然,淡淡的光晕覆在她面庞五官,多了一种平和从容,宛如一轴澈净素然的画景。
但她掀抬起凤眼回望过来时,画景就又活泛了起来,多么薄冷寡情的一双眼儿,让人不由情思暗涌,明知结局也要生撞上去,落得个满地凄凉。
“你怎么被贬到了这儿?”郁别没有错开视线,直直地对上庄潇发怔痴然的眼神。
她不急不徐地给自己也倒了一盏热茶,然后捧着茶往后倚靠着引枕,掀开茶盖,一口一口细细品着。
没法子,困啊,但又不敢再吃酒了,她不想在梦境当中醉死过去,这几日她断断续续地回想全了上一次梦境。
说了一大堆不该说的话,圣上极尽温和的一句“那含瑛就溺死在朕怀里”,令她现下想起都打颤。
“犯了圣上的忌讳。”庄潇简单的概括了一句,又看了看她手中的茶盏,温和着嗓音问,“含瑛往日原不甚爱饮茶,怎如今反倒爱不释手了?”
犯了圣上的忌讳,郁别把茶盖阖上叹一声,“倒是我误了你。”
庄潇摇头把茶盏放回案几上,语调极力维持着平和,“圣上是个明君,我是个忠臣,只要我肯把姿态摆得低微,圣上其实是不会屈尊去罚我的。”
只是不甘而已,他在君父面前是匍匐着的臣民,但有那么几时,他把圣上当成了同喜爱上含瑛的普通男子。
他倏然不顾一切地起身,双膝跪在了郁别跟前的脚踏上,伸出双手抱住了郁别的腰身。
有些突然,郁别手肘往旁边移了移,茶水洒出些,有些甚至落在了庄潇的脸上。
她忙把茶盏搁到右手边的案几上,后垂首抬起自己的袖子为庄潇擦了擦脸。
庄潇抬起头,昏昧光影之下,他清莹的眼瞳里漾起一层濛濛薄润的水色,似含未垂。
“含瑛,我那日醉死在河边多好,为你而死多好。”庄潇的肩在颤,嗓音哽咽起来。
他把这一面当成了最后一面,把自己的心剥出来给郁别看,他的不甘和苦痛,爱恋和痴心。
救赎他出地狱的含瑛,推他入地狱的含瑛,他多想因她而生,因她而死!
若没有圣上该多好,尊居九五、贵绝四海,持着无上的君权的圣上,他哪能不忠君,哪能不孝父。
“陆师对我有再造之恩,母亲对我有生育之恩,圣上对我有覆载之恩……”庄潇把脸挨在郁别的膝上,泪水滚滚而落,苦痛一层一层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庄潇察觉到有冰凉的手指抬起他的脸,绣着折枝梅花纹的袖口擦过他的脸,他往前跪几步,把自己的脸和手指贴得更紧。
含瑛,含瑛,这世上最柔情也最薄情的人,你怜我一刻吧,怜我这一刻,我会记着一刻,余生都不会忘记。
庄潇哭湿了眼睫,眼前模糊一片,“含瑛,而我所最恨者,是自身。恨自己庸碌无能,无力助你,恨自己拖累陆师,又徒增母亲忧思。”
覆在他脸上的手指离他而去,他急慌地把脸凑上去,用自己的手握着郁别的手。
“你是个清正的好人,好人才会愧疚,才会希望所有人都圆满,除了自己。”郁别终于明白眼前的男子是一个极其执拗的文士。
他忠君爱国,他尊师重道,他可以舍弃自身去成全自己在乎的任何一个人。
她惹不起这样的人,该散了,该散了,情思一场,散了才是缘。
“寻文。”郁别唤庄潇的字,用双手托抬起他的脸,手指揩去他眼下的泪,口吻温和怜惜,“陆大人给你取的字很好,你不要再惦念我了,去寻你的文道吧。”
郁别垂看他的眼,用手背轻浮地拍了拍他的脸,“你哭得这样漂亮,我对你生了怜,可过了此刻的心绪,我又会对你薄情。”
“你枉将赤心供我践踏,多盘算些自己的前路吧。”郁别真情实意地说道,仰躺回引枕上,半闭着眼,“没有圣上,你和我之间其实都是一样的结局。”
将一片痴心,付与永远不安生的浪荡儿,到头万事只会皆成虚空。
庄潇俯身上榻,将头低低地垂下,一滴泪落到郁别的薄唇上,他笑着哭,“含瑛是薄情人,我是痴心人,戏文里这样的原该修成正果才对。”
郁别没再言语,庄潇将身子彻底俯下,倚在她的肩颈处无声哭了一场。
戏文终究还是得散场,庄潇离开上房前,轻声说了句,“含瑛,我最后只期望你能记着有我这样一个人,一个痴痴恋着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