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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过漫天的雪沫，云清珩手持长刀行在巍然的宫道上，一身龙纹寝袍浸满鲜血，大半已然被冷意半凝，但仍有未干的血沿着衣摆缓缓流下，触目惊心。
他也曾万里疆场浴血，挥戈踏破千重营，这九重宫阙之峰，是他君临万方的地界，没曾想有朝一日会是他自己在梦境中血闯进来。
旁边御侍卫森罗林立，一派肃寒，异样死寂弥漫开来，五年过去，但眼前貌蕴尊华的帝王仍旧令人胆战心惊。
盛年的圣上站于天光飞雪之下，气度端凝，墨鬓如鸦，持刀血立，尊仪分毫未减，自带不容任何人轻侮的天威。
这皇城原是唯他独尊，可如今天地改换，当今已不再是他！
“是先皇灵归啊！”有人惊愕出声，退缩的往外围跑去，他人打头，更多人起了退却之意。
忽有一御林卫发声痛笑，那人站出来，身材高壮，他往耳后一丝撕拉，露出的竟是失踪五年的燕指挥使面容。
五年前，圣上仙去，燕指挥使带着调令御林卫的符牌也不见踪影，有人说圣上给他留了一道遗命，当今至今还在搜寻他的踪迹。
哪里想得到燕指挥使成日的就在眼皮子底下，好端端地藏在御林卫中！
“恭迎圣上归朝！”燕指挥使面容藏匿多年，苍白无血色，甚至带点沉郁，此刻笑得疯狂，手越过自己腰间带子，生生挖开血肉，挖出一个符牌。
圣上竟还活着，哈哈哈哈哈！可见苍天知晓这破败江山还需真龙来救，那璋王小儿，一个靠着郁别上位的昏庸废物哪配！
燕指挥使手将符牌高高举起，环顾四周，扬着声，“高祖爷定下的符牌在此，圣上在此，你们胆敢不尊吗？”
他手按刀柄，瞋目厉喝，“乾坤有主，神器不可以假于璋王之手，他是窥伺九重的奸人，你们还不迷途知返！”
新的御林卫指挥使乃是当今宠妃的胞弟，无人从心底服他，他深知局势不对，正要逃窜，被身边的御林卫一刀捅穿。
“见过圣上，圣上万安、万岁！”
“见过圣上，圣上万安、万岁！”
叩拜声如山呼，御林卫跪了一地，云清珩安然受之，一震刀柄，刀面上的残血垂落。
“随着朕杀入崇和殿吧。”云清珩启唇说道，声线冷凛。
崇和殿朱门被破开时，璋王揽着妃妾躲藏在屏后，无半分帝王气度。
他和妃妾被燕指挥使拉了出来，他望向云清珩，喉间骤然溢出一声惨闷的哼声，如泣似嗥，鬼一般凄然，“百年归卧三尺壤也，父皇您还要独霸山河几时休啊？！”
尚在盛年的云清珩淡声说了一句不孝子。
“您为何而灵归？”璋王把身子弯成虾状，伏地疯哀道，“您仙去前的遗旨儿臣都有照办，郁含瑛现在是国公爷，多风光呀！”
“儿臣还把郁离封了中宫皇后，普天之下谁还敢对郁含瑛不敬！”璋王猛咬牙切齿道，往前爬了几步，“您还有什么不满呢？”
燕指挥使把刀架到璋王的颈上，划出道血痕，止了他的动作，没让他爬到圣上跟前。
他恭恭敬敬地垂眼出声，“圣上，二爷恃权而狂，早已惹得天下沸怒，各地反贼止而不休。”
话语顿了顿，燕指挥使小心抬眼，见圣上面色还算平淡才再度出声，“郁侧妃还给二爷下了四年的疯药，二爷怕是离彻底痴疯不远了。”
“二爷先头进宫，现在约摸还在坤和殿里。”
璋王在他眼里都算不上当今，郁离更不配他称呼皇后娘娘。
云清珩淡瞳微缩，无法压住心口瞬间溢出的酸痛，这梦境当真是梦吗，他对璋王说道，“十恶之中，恶莫大于不孝，你便是如此孝顺你母后的吗？”
“母后…母后……”璋王狞笑出声，身子颤抖，颈边的刀往皮肉里陷进去，他全然不顾，“郁含瑛一个男子算什么母后。”
“要不是顾及着您的遗旨和消失的燕指挥使，儿臣早晚得尝一尝郁含瑛的味。”璋王自知已无力回生，干脆恶一恶他这个永远矜淡的父皇。
他往后头爬，把那缩成一团的妃妾禁锢在怀里，掰抬起她的脸朝着云清珩，“您瞧，虽比不上郁含瑛的冠世风韵，但也像上三分不是？”
云清珩垂下薄敛的眼皮望了会儿，转身离去，“处置了吧。”
燕指挥使领命，璋王话堵在嗓子里，他不想死，“父皇，父皇！郁含瑛算得上什么，我是您亲子啊！”
…………
云清珩唯恐一身杀伐戾气过盛，惊了郁别，换了一身衣袍，刀也撤了去。
皇宫内的刃锋交鸣、哀号震耳，这般声响不可能无人察觉，四下坤和殿的宫娥内侍早早逃散开。
他迈进内殿，燕指挥使领着御林卫候在外头。
拨帘进去，云清珩只见文娥手持一金剪子守在榻前，而他的含瑛神情阴翳痴疯的被郁离强抱在怀里，戾声道，“滚开！滚开！你不是我妹妹！”
“这是一个梦境，你是其中蛊惑人心的恶鬼！”
金剪子落到毯上，文娥登时软了腿脚，讷讷道，“先皇……闯进皇宫的贼人是先皇。”
云清珩几步迈上前去，把郁离掀落榻下，俯身弯下腰，双手托住郁别的脊背，半抱半搀揽地圈在怀里。
他的含瑛，云清珩垂望着她的脸，心疼得似要裂开，抽痛阵阵席卷而来。
为人君父者，从未盼着她成才，如今亲眼看见她被天下人唾骂，被至亲委屈磨难成如此模样，跟剐他的心有何区别？
“是梦境罢了。”云清珩在她眼睫下方，轻轻落下一吻，柔声低语，“含瑛不怕，君父给拍一拍，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他手掌抚着郁别的背，一下又一下地轻拍，他想，纵使此人往后行事全无善念，恶业缠身，罪如怨海，一应罪愆祸端，独归他一人所领。
是他为君不谨，为父失教，为夫有亏。
“朕的含瑛，我的含瑛。”云清珩细声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