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和殿身为中宫居所,自是一派富丽堂皇,威重不凡。
郁别一进殿,宫娥内侍簇拥着郁离赶来,郁离亲自绞了热帕子给她擦脸,温着声道,“哪个抬的辇,怎让二哥你沾了雪沫子,着实该罚。”
头还在一抽一抽的巨疼,郁别感受着面上锦帕的温热,抬眼去瞧这陌生的妹妹。
梦境中的郁离容色尊丽,辞气温和,气度贤良雍穆,眉眼善悯慈然,靛蓝绣牡丹的宫装,梳着闲居的挑心髻,两鬓金凤垂珠。
“头痛。”郁别凑上前把自己的脑袋抵在郁离的肩上,神情稍稍安缓些,“妹妹,我头疼,是有人咒我嘛?”
郁离愣了愣,侧脸瞧她叹道,“二哥好久没有在我面前唤妹妹了。”
宫娥把垂帘撩起,郁离眼底漾些泪,把郁别小心搀扶进内殿的小榻上,自己坐了一小块的边角,“叫黄氏把汤抬上来。”
她秀眼垂下,伸出素手按在郁别的颞颥处,细细地打转轻揉,经年锦衣玉食养得双手白纤,指腹都是嫩肉,她已经很久没做过这样服侍人的事了。
郁别闭目养神,明明坤和殿的沉香雅然,但她总觉得有血腥的煞气缠着她。
约莫一刻不到的功夫,黄氏手托着奉盘进内殿,她哪里还有什么贵妇人的模样,深褐色的粗布衣裳,枯老苍白的一张老脸,神色无光,俨然一副行尸走肉。
她颤巍巍的在离榻两步远的地方下跪,“贱婢见过皇后娘娘,见过国公爷,请皇后娘娘、国公爷金安千岁!”
郁别听声音半睁开眼望过去,她何曾见过黄氏这副样儿,连托着奉盘的手指上都扎满了窟窿眼。
畅快爽利吗?其实没有,她坐直身子道,“拿刀来。”
话音寒戾,字字如冰锥,还是杀了干净,杀了痛快些,她现在磨不了慢刀子!
文娥把黄氏奉着的红燕鸽子汤端到郁离手上,话头对着郁别,“国公爷五年前不是说,要留着黄氏的命好生折磨用于赎罪吗?”
“再说,坤和殿哪会有刀,您要真想起了筝儿姐姐不解气,大可叫人给黄氏拖出去杖毙。”
“只要不气着您的贵体,您想怎样娘娘都会顺着您。”
郁离接过白瓷描金的羹碗,拿起羹匙舀起一勺汤,待凉了凉往郁别方向托了托,“如文娥所说,我都顺着你。”
郁别耐着性子喝了一口,倒回榻上,温热的汤水好似真的有效,她就着郁离的手再饮了一口。
凤眼微眯,郁别偏首再细细看一眼黄氏,嗓意携恨,“那就拖下去杖毙吧。”
以命抵命,以仇报仇,她筝儿的命金贵着。
黄氏如尸体般被两嬷嬷给拖拉下去,她早已没了人的痛和怨,说不得对她而言死是个解脱。
“郁尚书呢?”郁别再饮一口,头疼缓缓平和,她有了喘缓的时机。
“二哥是真糊涂了。”郁离回身从文娥手里接过锦帕,为她轻拭着唇,言语间有怅然,“父亲早在先皇逝去的一月后撞銮殿的龙柱而亡。”
“他最要紧的便是一生清明,不愿与你我兄妹二人为伍。而大哥也自请外放,去了北疆做备守边关的小官。”
“北疆我熟,其实是个好去处,李家沟待久了也没那么荒凉。”郁别昏昏欲睡,胸中的怒和煞气一并平息下去,梦境中还会困吗?
“二哥说浑话了,你哪去过北疆。”郁离言含温煦,又舀起一勺汤来。
…………
【宿主醒醒,这是在梦境中,汤也别再饮了,里面有让人痴疯的毒药!】
匀平而浅然的呼吸声停止,郁别睁目,瞳孔缩紧,眼前金凤的流坠轻晃。
她无力地靠倚在后头的引枕上,垂敛下长睫,是啊,梦而已,梦境中的妹妹要害她,不要紧,是假的。
都是假的!郁别抬起臂,用手捉住郁离持着羹匙的手,她眉眼间忽有了一种哀艳,“筝儿没了,我只有你了。”
纤长睫羽轻轻颤动,一滴清泪倏然坠下,漫过脸颊,她怔怔凝望着眼前的郁离,幽黑凤眸里爱和怨痴缠成一团。
头痛如劈斧袭来,郁别耳边嗡嗡作响,连带着眉心都跟着一块发紧。
郁别只觉额角突突作跳,她把郁离手端着的羹碗挥落在地上,嗓音溢出十足的苦疼,“你幼时奶嬷嬷没奶没上报,我用所有的银两买了一只怀孕的母羊,我端着羊奶碗喂你,也如你这副模样般!”
“我阴狠毒辣,梦境中的所有人都想让我去死,府里的婢女是,路上的百姓是,连那领路的内侍也是,但我可曾有哪里对不住你!”
“你幼时的命是我护着的,没我你早死了,和那些孩子一样!”郁别失去神智,道尽了怨毒的话,遽然间恨红了眼眶。
汤撒了一地,郁离很平静,看着眼前郁别抱头恨声痛哭,大红盘领的麒麟袍混乱成团,没了国公爷的威风。
宫娥内侍跪了一地,文娥瞧郁离眼色,打头领着所有人退下,殿外的黄氏早被打没了气儿,正被两个内侍拖着走。
“你知道了,是不是?”殿内没了伺候的人,郁离眼里也漫上了泪花,说出去的话带着极尽的酸楚,她把郁别抱进怀里。
她嗓子带着哭腔,死死地压握住郁别抱着头的双手,“我二哥多么聪慧的人儿,是不是早就发觉了,这些年才不肯唤我妹妹。”
“你不是我妹妹,你是梦境中索命的恶鬼。”郁别玉面狰狞,挣脱开了束缚,把郁离甩到地上,地上还留有羹碗的碎片。
郁离被扎的痛呼一声,又不管不顾地爬上榻,凤簪斜在一边,“我若不是你妹妹,怎么会想着法的保你命!”
“淮阴五刑,鸟尽弓藏,当今早容不下二哥你,天下万民同愤,皆欲生啖你的血肉。”郁离再次把郁别强揽在怀里,嗓音带着无可奈何的哽咽。
“痴疯了就好,痴疯就只是一个傻儿,当今就舍不得杀你,再有我保着你,你才能安享余生啊!”
郁离流着泪,“二哥,你到底懂不懂,当今不是先皇,没人压着你性子,也没人可以全然护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