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将尽,东方破晓,天光彻亮遍洒于宫垣之上。
今日非朝会,御前的秉笔太监小灵子公公持圣谕出宫,宣佑王进宫伴圣驾。
佑王不敢有丝毫轻怠,换上大红圆领的亲王服,织金蟒龙纹隐在缎面,匆匆地被小灵子领进宫。
他熟悉地褪下手上的扳指塞给小灵子,“许久不见灵公公,灵公公如今也是御前大红人了。”
小灵子把玉扳指塞进袖口,恭谨地躬腰笑道,透了一些口风,“圣上今日心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佑王深目阴鸷地拂一眼小灵子,一个上好的红玉扳指就换了这样一句平平的消息,这些御前当差的,当真个个都是吞金耗玉的无底洞。
足足走了两刻,方才抵达校场,圣上正在练箭,佑王不敢打搅,低眉顺首地立候在右侧五步外。
圣上玄袍玉带,身形挺俊,眉梢微微挑敛收束,一身威仪,沉静端然中带着佑王不常见到的锐意。
倏地他抬臂引满重逾三石的硬弓,利箭脱弦,破空之声呼啸而过,百步穿木,镞入靶深。
圣上拉起弓来并不像军中猛将般粗蛮,是很有其天子的清贵仪态。
他又射了几箭后,方才将弓交给随旁伺候的丁肃,另有小灵子赶忙上前去,接过小内侍奉上的布帕,服侍其盥手。
“父皇英勇丝毫不减当年,令儿臣叹服敬佩!”佑王趁着这个空档前行几步下跪请安,“儿臣见过父皇,父皇万安万岁!”
“起吧。”云清珩用布帕擦拭着手,嗓音淡然,“朕唤你,是想着你最近的差事办的不错,你可有什么赏要讨?”
佑王近半年连办两个大案,面上处置的都挺干净漂亮。
佑王神色恭谨依旧,并未起身,他心头急跳,在心中反复掂量着要怎样谋划,才可取最大之利。
他突然思起母嫔刚出宫后带给他的消息,母嫔半昏倒在榻上,哀恨道,“你父皇好狠的心肠,你的天潢玉牒怕是要记在未来的中宫名下了!”
佑王那时一面假作安慰,一面却是欢喜,不好吗?古往今来哪个皇子不想要中宫嫡子的名头。
再后头便是郁伯爷夫妇入宫后多了一位名为郁别的嫡女,呵……嫡女,父皇的心思昭然若揭。
他原以为父皇会圣明一辈子,四月多前的封城已是顶出格的了,没曾想更荒唐的还在后头。
朝野上下耳目灵通的非他一人,但大多数知情的只愿做人耳聋眼瞎的。不愿把圣上逼急了,连假面都不愿带,直接昭告天下,未来的中宫是个假女郎,真郎儿!
郁尚书近日的日子可不好过,御史们弹劾最多的就是他,其中韩御史尤甚,即使他私下传出再没有二子的消息也无济于事,总不能什么好让他担了。
佑王半抬起眼,视线落在圣上玄袍下摆的金绣龙纹上,忖度着开口,“父皇,儿臣听闻您最近命工部修缮坤和殿, 督造后冠褘衣,琢制册宝,又命礼部筹措纳征的聘礼,陈设中宫仪仗。”
云清珩嗯了声,又叫起,佑王不敢不起。
“你是要有母后了,可是有不满?”云清珩把锦帕丢给小灵子,向前去用右手拍在佑王的左肩,口吻听不出有何情绪。
佑王登时悚然落下冷汗,忙说不敢,“儿臣不敢,只是做儿臣的在中宫入主后总得有所孝敬。”
“做儿子的没什么好东西,想用攒下的功换父亲私库的几件珍宝,用作借花献佛,讨母亲欢欣罢了。”
由儿臣到儿子,由中宫到母亲,可见佑王的用心。
云清珩垂眼细细看着眼前的狼崽子,面上再柔顺也藏不住眼底的桀骜,只是到底年少轻狂了些。
他收回手淡言道,“果真?”
“儿子一片赤诚之心。”佑王半仰头,就见父皇淡寒的双眸正盯着他,自这角度望去,只觉眼前父皇尊贵难瞻,不敢正视。
他又慌地垂首敛容,闭上了嘴。
佑王只听跟前的父皇叹声而道,“朕年初的时候问过璋王,说他母后不能亲自生养一位皇嗣,岁月悠长,朕恐其孤寂。”
“可他是个孝顺孩子,直说吴婕妤为他生母并无有错处,不敢换母。”
佑王纳头便拜,言辞恳切,“二弟糊涂啊!何叫换母,母后将为万民之母,他怎能说出此等不敬之语。”
只要能离太子宝座更进一步,认郁含瑛为母又有何妨?
他再一次感慨,郎儿好啊,真好啊,不能生养,还占着中宫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