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夏的末儿,残暑余热叫人心烦,郁别一行人紧赶慢赶终于还是回到了元城。
郁别坐在马车里,姣丽瑰俊的眉眼半遮在阴影处,她半阖着眼,心里烦躁至极。
筝儿无声地给她打着扇,郁二黑被小远子和杨女官领到后头一个马车上照看着,不欲令他一时不察冲撞了她。
前一个月朝中闹出了一桩惊天风波,郁别在途中也有所耳闻,那桩事牵连甚广,足以牵动每个大兴朝人的心。
佑王领了前往湘道赈灾的差事,此番他代圣上抚恤百姓、广布天恩,原是好事,却在临行前查出了大纰漏。
数百辆载着赈米、药饵的赈粮辎车里填着的都是稻草和石头,只有表面那一层光鲜!
圣上震怒,命户部立即勘核粮册,遣燕指挥使同都察院左右都使一齐前往查勘,押运官吏一批批下了刑部和诏狱分开审理。
辗转查寻许久,十二日前,此案追查出幕后主使,是璋王!
此次随佑王出行的督赈大臣乃是墨侯的旧交好友,由璋王正妃墨氏暗中牵线,将粮草暗中转移到了郊外一处农庄的地下暗室。
粮草找齐后,圣上另派燕指挥使出行湘道赈粮,佑王留在了元城,随后圣上连下三道圣旨,朝野上下闻之无一人不震动!
第一道圣旨,册立郁伯爷家的嫡女为中宫皇后。
帝王御宇,必立中宫,可上承宗庙之祭祀,下持大兴朝之母仪。郁安伯之嫡女郁氏,出自名宗,娴于礼法,夙承诗礼之教,宜登中宫尊位,佐政内廷,以正坤纲。
第二道圣旨,将佑王改记中宫名下,立为皇太子。
国之本在储贰东宫,佑王云萧立,敬而修业,秉性纯善,以贤德素名。今令佑王其归中宫皇后名下,特册立为皇太子,授金册金宝,择日行册封大典。
第三道圣旨,废璋王为庶民,同其女眷子嗣一同圈禁旧璋王府。
璋王云逸之不思恭守皇规,竟心怀异谋,构而生事,贻害百姓。罪状昭昭,国法难容,今削其王爵,革除一切仪仗禄米,着永圈于旧王府内,永不许擅出府门,禁绝外人私谒。
天威凛然,同是天家手足,昨日高居云巅,今朝跌落尘泥,朝野上下皆体味到寒刃拂颈般的冷意和惧意。
“侧妃娘娘……”筝儿止住言语,换了一个称谓,“三小姐会没事的,蠢笨如婢子都知道圣上立的中宫皇后是何人,旁人定会顾念着您对三小姐的情谊。”
中宫皇后,大兴朝的国母,筝儿到了现今还有些缓不过神,圣上竟对二爷动了真心不成?如此大费周章的改换门庭,也要将二爷捧上中宫之位。
随之而来的便是狂喜,好歹二爷不会被扔到内宫随意封一个低位任人磋磨。
“佑王成了皇太子,他和我惯来不对付。”郁别睁眼说道,旋即将声儿压低,“太顺了,佑王将璋王踩的太彻底,他哪有那本事?”
有这本事的只有圣上一人,手掌翻覆间定人生死,孰敢忤逆。
筝儿没有想那么深,她小声嗫嚅道,“皇太子又如何,也不看他记到了谁的名下。”
…………
马车直入皇城内宫,朱红的宫门被推开,杨女官扶郁别下马车,辇车已备好于宫道上。
朱辂凤辇,金凤饰辕,上头的鎏金凤昂首而威立,绛色帘幕绣满五彩鸾鸟,随行的仪仗扈从垂首恭然,威仪雍华。
一路护行的李总旗看着凤辇,终于觉出不对味,难怪随行的是内宫的内侍和女官,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干疼。
小远子将郁二黑抱在怀里,柔声道,“二黑少爷莫动,您不能乘辇,路程遥远,您在奴才的怀里休息。”
他转首看向成呆头鹅的李总旗,曼声笑道,“总旗大人领着兄弟们下去歇息整顿吧,你们一路辛劳,圣上必有所嘉赏,且敬候着即可。”
李总旗心头猛然一凛,立时挺直了脊背,拱手回话。“谢过公公提点,下官这就退下。”
临走前,李总旗他最后望了一眼被奴仆簇拥着的郁二爷,清瘦、单薄,容色苍白,而又秾艳冷郁,周身春情风流意,是幽月下的艳魂,祸国的妖孽。
是妖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