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卫兵毕恭毕敬的奉承中,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出了旧璋王府。
到了白石巷道,那里另停着一辆华繁雅丽的马车,筝儿扶着郁别改上这辆马车,往郁伯府行去。
筝儿给郁别揉着额角的穴位,启唇道,“二爷,婢子瞧您的心绪不好,可是被什么给气着了?要不,现儿我们直接回宫,这郁伯府我们改日再去。”
郁别平复心神,缓声道,“帖子都下了,人家一家子都齐聚候着,我们却转身回宫,面上不说,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埋怨。”
郁伯爷夫妇,她的新父母,总得见见,想想心中也觉着别扭,昨夜圣上说他们不知她为女子,这就更怪了。
郁伯府是传了多代的大宅邸,处处透着钟鸣鼎食的繁盛,正门是厚重的朱漆大门,门扇之上,鎏金门钉整齐地排布着,上头则镶着一对青铜兽首铺首,口中衔着沉实的门环。
门前一十六七岁的锦袍公子候着,时不时往外看,见郁别的马车行来,矜娇面上百无聊赖的神情一下子抖擞,换成了恭顺。
他是郁伯爷夫妇的嫡幼子,郁东晴,领命在门前候待‘嫡姐’。
心中违和至极,郁二爷的名,元城中哪一个郎儿没有听闻过。
那是风月场中的常客,醉里度浮生的薄浪公子,多情又薄幸,好事者还在赌坊开过盘,赌郁二爷会溺死在谁的榻上。
同姓郁,往日郁东晴对她就格外留心,甚至对自己的苦读发出抱怨,“为何小爷不能跟郁别一样潇洒度日!”
被来考察功课的郁伯爷听了去,打断了一根藤条,“臭小子,郁别幼时也传出过好名声,不过被教坏了性子,但你老子可不是郁尚书那老糊涂,你就老老实实地给我用功读书!”
圣上金口玉言,郁别摇身一变成了他的‘亲姐姐’,郁东晴浑身都不自在了起来,觉得新做的衣裳都刺挠。
马车停下,打头下来一个穿着素雅的婢女,撩开车帘,郁东晴迈步过去,亲自放下踏凳,豁出去似的抬起左手开口,“阿姐,弟弟扶您。”
他垂眸,一只莹洁秀美如白玉的手伸出车帘,搁在他的小臂上,细净漂亮,中指上还戴着一蓝色玛瑙雕双鱼的指环。
朱色祥纹的袖摆拂过郁东晴的手背,带来的不是脂粉香味,反而是淡香澹澹,清雅不扬的梅香。
也是,郁东晴心道,这样一个能令圣上折腰的郎君,哪里会是一个俗人。
下了马车,郁别收回手,郁东晴在前头领路,“阿姐您随我来,父亲母亲都在前院的正厅等您,大哥二哥领了外地的差事,约摸要年关前才回来,到时算着日子,挤一挤定能赶上您的大婚。”
“你瞧着年岁十六,可有差事在身上?”郁别顺着郁东晴的话家常,一时真有姐姐弟弟的温情出来。
声儿没有一般男子的粗狂,很清泠悦耳,郁东晴点头却仍垂着眼,“回阿姐话,弟弟如今满了十七,托您的福,圣上把我指到御林卫,跟着燕指挥使当差。”
“不大不小领了六品的衔儿,回府父亲指着我笑骂,说圣上遂了我的心思,叫我脱了书案苦海。”
三道圣旨齐发的四日后,皇城根下的血腥味都还没散尽,宫中的内侍临了郁伯府,传了他伴圣驾。
他候在御书房外半个时辰,圣上才得了空唤他进去,“你不日将是中宫的娘家弟弟,身上没个衔儿会令人笑话。”
他偷偷瞄了一眼圣上,这位一念起落间,便翻覆掀起腥风血雨的天威之君,不是多恐怖的相貌,反而清华雍俊,温和之际,自有书卷缓意。
他在圣上叫起后从地上起身,少年人总是胆大,挠了挠头说道,“那圣上把草民塞进军里吧,草民看着书就头昏眼花。”
圣上笑他,“跟你阿姐一个样。”
翻了翻折子,圣上沉吟一会儿,“军中多杀伐,你年岁到底尚小,郁伯爷想必也舍不得,去御林卫攒攒功绩吧,朕令燕指挥使领着你。”
郁东晴那时喜不自胜,当即跪下叩谢天恩。
“倒是个好去处。”郁别穿过抄手游廊慢声称赞道,又和气笑笑,“我也读不进书。”
听听,不大不小六品的官衔儿,她才没品的庶吉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