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如此,可真当来了仕兰中学,背起书包,穿上校服,正式成为了一名念高三的学生后,镜流还是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一样不真实。
上千年的岁月沉淀,无数次在战场上厮杀的经历,让她根本融不进这片鲜活喧闹的青春里。
自带的一股冷冽,就如同化不开的霜雪,裹着深入骨髓的哀伤与孤独,将她与周遭的一切,都隔成了两个世界。
不多久,演讲活动结束,各个班级在班干部的带领下退场,而镜流所在的高三(1)班,则是直奔操场。
课表上下节是体育课,恰逢活动衔接,平日里总是体弱多病的体育老师,今日反倒难得在岗。
他站在绿油油的草坪中央,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上课的班级。
路明非——那个干什么都一脸衰样,演讲上整活冷场的少年,此刻也正匆忙地从后台赶来,想要跟上大部队。
说来,他其实和镜流是一个班的,只是素来无什么交集而已。当然,他一个衰仔肯定也不敢贸然靠近这位学校的高岭之花……除了怕被现充的耀眼衬得灰头土脸,更怕恋慕少女的男生们将他搓扁揉圆。
但…
今天不一样。
她帮了自己——在那个他窘迫难堪、仿佛马戏团里的小丑、被人肆意嘲笑的时候,像个从天而降的女侠一样拉了他一把。
所以路明非心里怀揣着几分热意,想去说一声谢谢。
可是等到他急头白脸地跑到操场,扫视一圈都没发现那个瞩目的身影时,他才忽然想起,镜流貌似因为身体问题从未去上过体育课。
于是…
少年刚鼓起的勇气一瞬泄了下来,像没了气的皮球,瘪得彻底。
还是算了吧……人家估计都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毕竟温柔的人对谁都很温柔,不过是见他可怜,像路边丧气的野狗,顺手拉了一把,自己这身衰极了的气质,就别恩将仇报地上赶着去碍人家的眼了,显得他很自作多情……
路明非丢人的念叨着,越想越不敢去找镜流了。
可这时,体育老师双手抱胸,瞥见傻站在操场边的路明非,眯着眼辨认出了是自家学生。
他体格很壮,洪亮的嗓门炸开,活像头雄狮,“——路明非,站那干嘛呢,还不快过来上课!”
“哦哦!来了来了!”
路明非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回神,他脑袋向下一耷拉,便在同班同学们好笑的目光中,讪讪地小跑了过去。
……
教室的窗外传来操场上中气十足的喊号声,初秋尚且不是很冷,穿堂而过的风,恰到好处地解了学生们心底翻涌的青春躁动。
正如路明非才想起的那样,镜流因为夏弥给她整的什么病历证明,在这个校风开明的学院里,有着不少特权。
不用上体育课,便是其中之一。
她坐在教室不靠窗的倒数第三排,酒红的眼眸看向远方,又似是没在看,脑海中偶尔闪过一些过去的画面,让她静静地等待着一天的结束。
于镜流而言,上学不过是件既无聊又难以融入的事——她都这个年纪了,哪里还有什么青春,什么玫瑰色的邂逅。
若不是拗不过夏弥的软磨硬泡,她大抵还靠在那个老旧房子的落地窗前,整日整夜地借酒消愁,等待有朝一天伤势痊愈,缘分结清,便肉身横渡星空,将自己的无尽恨意倾诉在一颗颗被丰饶扭曲、异化的星球上。
孽物…都该死!
镜流眼中杀意一闪而过,旋即又很快压下,这些年她养气的功夫倒是长进了不少。
一节体育课的时间过得很快,好似刹那间,就临近下课了。
操场上自由活动的学生们各寻其乐,有的打羽毛球,有的打篮球,还有的坐在长椅上畅谈人生,享受这高三来之不易的松懈时光。
那边球场笑语喧闹,但仕兰四美之一的陈雯雯却忽然感觉头有些晕,似是低血糖犯了,娟秀的小脸上顿时白得近乎透明,我见犹怜。
旁边的男同学们见了,不由心口发疼,忙着柔声关切,也有立马跑去跟老师打报告的。
总之……这位有着一头细软黑直发,讲话总是细声细气的文学少女,提前几分钟下了体育课。
“谢谢大家的关心…”
文学少女柔柔地道谢一声,便低着头,缓步走回了教学楼。
因为没下课,走廊静悄悄的,教室里自然也十分空旷,唯有一人独坐其间。
门开了,午间的阳光,就随着陈雯雯的视线一并投进去。
她看见了自己曾见过多次,已然十分熟悉的一幕。
月白色长发的少女,随意地靠在她的课桌旁,如画的眉宇间有着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淡然,微微侧着头,好像正看着窗外的操场发呆。
暖和的光线为她打上些许朦胧的光,略显失神的眼睛偶然眨动一下,连带着她的睫毛微颤,宛如蝴蝶轻轻扇动了一次翅膀,明明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却无端地叫人感到一股无法言说的悲伤与孤独。
陈雯雯一怔,不禁想到了一句诗……
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用来形容此刻的镜流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而这仿佛只存在于诗词中的场景,当然也狠狠戳中了陈雯雯这位文学少女的心。
她轻抿着唇,耳根不争气地泛起薄红。
见鬼,这女人不知道自己长得很好看吗?陈雯雯在心中嘟囔一句,也恼火自己没出息。
分明看过很多次了啊!
她挪动着脚步,压下脑海里翻飞的思绪,慢慢靠近了镜流。
“镜流同学,可以让一让吗?”
虽然并不想打扰这位大美女的沉思,可谁让她们是同桌啊,而且陈雯雯还是坐在里面的那个。
“嗯。”
文学少女的细语声,将镜流从回忆中拉回了现实,她起身、挪开椅子,给同桌让开位置。
“谢谢。”
陈雯雯坐在椅子上,没来由地松了口气。
也不知为什么,每次和自己的这位同桌说话,总令她有种莫名的压迫感,像是正直面着什么太古凶兽。
好可怕的……
以至于她们同桌快三个月了,却还只是“说过话”的陌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