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是如同黑夜森林中的溪流,极轻极静的缓缓流淌而过,不起一丝波澜。
“你从哪里知道的,我应该没告诉过你吧?”女孩念出的名字,让镜流平静的目光恍惚了一下。
“不用你告诉我,”夏弥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没心情再吃小丸子了,“因为有很多时候,你都会在你手绘的那张相片前一站就是好几个小时……”
她说,“那女孩很漂亮吧,白发如初雪,还有着梦幻般的狐狸耳朵,虽然我没见过本人,但你画的那么好,也总是看得很入神,往往我快走到你旁边,喊你一两声你都不会回我,就好像那个女孩是我看不见的,她从画片里活了过来,正满心欢喜地在你身边和你聊天。”
夏弥现在耳边一片空白,说起这些闲事,她没有感觉,也一点不难过,只是舔了舔嘴唇,懒得再将声音演得活泼,“而最开始我们认识的那几天,你每天晚上都闭着眼睛眉头皱得很深,酒红色的眸子要远比现在更猩红一些,好似是什么杀人无数的终结者从电视机里跑了出来,哈哈。”
她没感情的笑了笑,“也就是那个时候,你会靠在窗户边,外面夜色无限好,你偶尔下意识地呢喃出几个名字,‘景元’,‘丹枫’,‘应星’,‘白珩’,声音很轻,也很哀伤,像是他们都走了,只留下你在原地等着……不过你念了很多名字,可其中次数最多的还是‘白珩’,所以见到你画了那张画片后,我就猜她们是不是同一个人。”
“那么,我猜对了吗?”
夏弥笑起来,踮着脚尖的凑到镜流面前,生如夏花之绚烂,只不过夏弥又不像是夏弥了,稚嫩的脸蛋上宛如戴了层金子熔锻的面具。
镜流没有回答她,女孩笑着,可情绪却显然有些不同了,这种变化来的太突然,让人预料不到,因此镜流拍了拍这个聪明女孩的发顶。
周身那些拒绝着一切的刺再度生长出来,她声音顿了顿道,“走吧,去坐中庭之蛇吧,你刚刚不是吵着说了半天吗。”
“好啊,那你跟我坐一排,我们牵着手,不然我害怕怎么办?”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夏弥又开心地眨起眼睛,用签子扎起一个章鱼丸子,塞进嘴里,话音含糊道,“唔唔,我最怕高了……”
……
几分钟后,加速隧道里一片漆黑,沿着轨道两排的红灯在闪烁,没来由地加剧了紧张的气氛。镜流和夏弥坐在飞车的第一排,工作人员检查着每个人的安全锁。
“请注意紧贴着头枕,以防加速过大拧伤您的脖颈。”
“如果感到害怕的话,可以牵着我的手。”等工作人员撤回黑暗,危险的警报声席卷整个隧道,镜流忽然扭头看着夏弥道,“仅限这一次。”
“哼,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
似是嫌弃镜流居然如此不自觉,夏弥呲着小白牙,狠狠地将镜流递过来的手握住。
冰凉柔嫩,光滑细腻,单是这样轻轻触碰,就足以让人心弦触动,一阵电流般的麻痹后,全是温馨。
所以夏弥攥得很紧,好似要就此将镜流牢牢地给禁锢住,在飞车即将发射的前一刻,她原本清亮的眼睛融入进隧道的黑暗之中。
一种突然的情绪便自心底生根发芽,将她的心脏紧紧包裹住,不断生长,然后由内而外的蔓延至她的整个身体。
——其实,夏弥很早以前就知道了,镜流心中住着一个女孩……
一个死了的女孩。
而正是因为女孩死了,所以很多时候任凭活人如何努力,也大概比不上那已逝之人在记忆中的回眸一笑。
但倘若如此,活人便要输给死人,直接宣布放弃吗?
不,夏弥不甘心,她几年付出了那么多心血,甚至演戏演到把自己都骗过去了,像是个真正无忧无虑的小女孩一般,渐渐忘了自己背负着的命运,忘了自己是何种身份……她押上了自己的未来,没有退路可言,如果只是因为一个死人,便准备让她投降认输,她又怎么可能甘心啊。
这就像是赌徒一次次流连忘返在赌场中,是嫌输的钱还不够多吗?错了,那是因为他们已经卖了车子、房子,妻子也跟人跑了,若是继续赌下去,至少钱还能算存在里面,可一旦放弃了,他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夏弥也是一样的,所以她绝不会遇上点挫折,就跟个怕黑的小女孩似的蜷缩着身子在墙角哭泣。事实上道理很简单,要是那个人喜欢你,她自己就会过来抱着告诉你;不喜欢你,你对她哭也没有用……
——轰隆一声,火箭发射了,加速度将人们死死压在椅背上,风压大到眼珠要爆了,比高架桥上极速飞驰的迈巴赫都要夸张。
光芒扑面而来,蓝蓝的天空里白云飘,尖啸的风在耳边划过,天地开始倒转,让人感觉眼睛里如同被塞了个千变万化的万花筒。
但过了个急转弯后,钢铁飞车又突然慢了下来。
不过这不是结束了,而是在为下一次的发射蓄力——
当过山车升入最高点的时候,等待在前面的便是悬崖般的直坠,可现在天上的白云也触手可及,宽广的游乐园忽然就缩小了好几倍。
游客在地上就跟蚂蚁一样,看不真切,然而夏弥侧过头,无趣之中朝着特定的一个方向看了一眼。
瞳孔中淡淡的金色亮起,即使隔着数百米的距离也清晰可见。夏弥看到了苏晓樯她们,三个女孩目前正和一个身板挺直如松树的男孩交流,周边的路人们用着无比羡慕嫉妒恨的视线,盯着中间被漂亮女孩们簇拥的男孩。
夏弥认出了那是谁,奥丁打上印记的小男孩嘛,因而她看一眼在过山车上也面无表情的镜流,无声地笑了笑,突然就想砸点什么。
于是——
时间近乎暂停的画面中,远处轨道的一截裂纹骤然蔓延,这条轨道正在碎裂!而且不止那么简单,轨道在拧转……
小半截钢轨猛地断开了,剩下的一大半靠着主钢梁的支撑才没有崩塌,半截钢轨正以末日般的美感缓慢地坠向地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