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林舒起身收拾餐桌碗筷,水流冲刷碗碟发出哗哗轻响,冰凉的水浸过指尖,稍稍压下纷乱翻涌的心绪。
回到卧室,她没有多余的心思整理繁琐行李,只是随手翻出几套干净的换洗衣物,叠整齐塞进包里,再装上电脑、充电器与随身工作文件,背上常年惯用的电脑包。
行囊简单得仓促,像一场仓促出逃。
她原本打算就近搭乘高铁赶去海市,打开购票软件反复刷新,晚间所有班次早已全部售罄,页面一片灰白,连候补的空位都没有。
无奈之下,也恰好遂了她的心意。
比起密闭喧闹的车厢,她此刻更适合漫长、安静、无人打扰的车程。
至少一路飞驰的时间里,不用掩饰情绪,不用应付任何人,能任由自己沉溺在沉寂里,也能借着不断拉远的距离,慢慢戒掉心底的执念。
辞别反复叮嘱安全的两位妈妈,林舒拎着简单的行囊走入夜色。
驱车驶出熟悉的小区,驶过那些留存过短暂交集的街巷,夜色沉沉,路灯连绵向后倒退,一点点剥离她与这座城市的牵绊。
全程高速,无人同行,只有晚风不断灌入车厢,吹散又重聚的酸涩。
路途漫长孤寂,从暮色深沉开到夜色浓稠,等车子稳稳驶入海市城区,已是深夜。
林舒没有选择去住酒店而是选择在办公室将就一晚。
工作室所在的写字楼早已彻底沉寂,整栋大楼灯火寥寥,员工尽数下班。
电梯直达高层,刷卡开门的瞬间,扑面而来的是一室漆黑与死寂。
偌大的办公区空空荡荡,没有平日的键盘敲击声,没有同事的说笑声,冰冷的夜色透过整片落地玻璃铺满房间,清冷又荒芜。
林舒抬手开灯,惨白的灯光瞬间照亮这间算不上熟悉的办公室。
径直往里走,有一扇不起眼的门,那是这间办公室配套的迷你休息室。
当初宋疏影跟林舒介绍过,不过她没当回事,每次来都是有计划的提前定好酒店,来的时间也不长,一直也没在里面住过。
推门而入,入目便是一张一米五的床,和一个迷你小沙发,床的旁边便是一个卫生间,可以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林舒把背包暂时放在沙发上,人是直接摔在只有床垫的床上。
床垫不算软,薄薄一层垫面抵着床板,硬实得有些硌人,却意外让人昏沉的身体有了几分落地的实感。
一路长途驱车的疲惫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林舒仰躺着,四肢松散地摊开,盯着头顶纯白的天花板静静出神。
房间很小,封闭又安静,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车流与人声。
窗外是海市彻夜不熄的霓虹,细碎光斑透过窗帘缝隙浅浅落进来,轻轻晃在墙面,温柔却疏离。
室内的空调低低嗡鸣着,送出恒定的暖意。还好休息室设备齐全,即便没有被褥盖身,深夜的室温也足够温暖,不会让人染上寒意。
她本想休憩片刻,一路长途驱车的疲惫早已缠满四肢,身体累到发软,只想好好放空,缓解连日拉扯带来的身心俱疲。
可偏偏,人一旦彻底闲下来,理智筑起的防线便轰然崩塌。
原本被强行压在心底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挥之不去。
一幕幕、一帧帧,清晰得仿佛就在方才。
林舒闭着眼,喉间轻轻发涩,心底翻涌着绵长又无力的酸涩。
索性干脆起身。
她不再强求自己休息,弯腰打开带来的背包,耐着性子简单收拾起行李。
几件换洗衣物一一平整叠好,整齐摆放在休息室的角落,电脑、充电器、工作外设逐一归置妥当。
寥寥无几的物品被她收拾得干净利落,勉强给这片陌生的小空间添了几分规整。
收拾妥当,她拿上洗漱用品,走进卫生间。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疲惫的躯体,洗去一路风尘与驾车的疲惫,微凉的情绪也稍稍平复了些许。
洗完澡重回休息室,再度躺回床垫。
周身的疲惫被热水冲刷一空,身体松弛下来,可紊乱的心绪依旧没有半分平息。
本以为洗漱过后,心境能够沉静下来,好歹能安稳睡上一觉,驱散连日来的疲惫与烦闷。
可闭眼的瞬间,熟悉的画面再次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没有喧嚣,没有琐事干扰,密闭安静的小房间里,所有感官都被无限放大。
脑海里全是明澈的身影。
是初见时有些狼狈的模样,是陪看着孩子时眼底的柔软,是讲台上意气风发的身影,是厨房里那小心翼翼的动作,是易感期那顽强不屈的面庞。
那些克制的心动、隐秘的拉扯,一桩桩一件件,反复在心底翻涌盘旋,挥之不去,避之不及。
她拼尽全力逃离那座小城,躲开熟悉的街道,避开有她存在的一切痕迹,驱车奔赴千里之外的海市,以为拉开距离,就能慢慢释怀、慢慢放下。
可到头来不过是自欺欺人。
人离开了,心却死死留在了原地,留在了那个没有答案的傍晚。
林舒静静躺着,睁着眼望向漆黑的天花板。
空调的暖风徐徐吹拂,室温温热适宜,环境安稳静谧,是最适合安眠的时刻。
可她毫无睡意,心底的酸涩与空落密密麻麻缠绕着四肢,让人辗转难安。
越是想要放空,越是思念泛滥。越是想要遗忘,记忆越是清晰刻骨。
反复挣扎良久,睡意依旧全无,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沉重的内耗。
林舒终是无奈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几分疲惫。
算了。
与其躺在床上自我煎熬,任由思念反复折磨自己,不如找点事情填满空白的时间。
她彻底放弃了入睡的念头,利落翻身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
走出温馨狭小的休息室,重新踏入空旷冷清的办公区。
抬手按下开关,明亮的灯光瞬间刺破深夜的幽暗,将偌大的办公室照得一览无余。
四下寂静无声,整栋写字楼沉沉入睡,唯有她一人,独守一室孤灯。
林舒缓步走到工位落座,抬手按下电脑开机键。
机器启动的低沉嗡鸣,是深夜唯一的声响。
屏幕冷白的光线缓缓亮起,映在她略显疲惫、眼底藏着落寞的眉眼上。
指尖落在键盘之上,清脆的敲击声接连响起,在空旷的办公室里不断回荡。
或许,这一晚睡不着的何止一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