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的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生活很快回归了日常,之后的半个月,是苏弋伊两辈子以来,过得最安稳、最踏实的日子。她没有再碰书本,也没有去想未来,她只是陪着妈妈,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刚刚高考完的毕业生。
清晨,她陪徐雅去菜市场,看她为了一毛两毛钱跟摊主磨上半天嘴皮,然后心满意足地拎着蔬菜回家。
午后,她和妈妈窝在沙发上,看那些八点档的狗血电视剧,听妈妈吐槽里面的主角有多么不争气。
晚上,她会给妈妈捏肩膀,捶后背。徐雅总说她力气小,像猫挠痒,嘴上嫌弃着,眼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其实苏弋伊的爸爸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因为一场车祸意外过世了。这些年基本是徐雅一个人,辛苦的为女儿撑起了一片天。她白天在公司做会计,兢兢业业的工作,晚上还要在家加班做好几家小企业的账本,在昏黄的台灯下算到深夜。
休息,对徐雅来说,是一个太过奢侈的词。
所以,当苏弋伊提出,想提前带她一起去帝都时,徐雅的第一反应是摇头。
“去那儿干嘛?又花钱又折腾人。”她一边择着手里的青菜,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你自己去就行了,妈在家等你电话。”
“就当是陪我,行吗。”苏弋伊从背后抱住她,把下巴搁在妈妈的肩膀上,“妈,你就不想知道我学校什么样吗?不想看看我未来八年要待的地方吗?而且我一个人那么远去报到,妈,你放心吗?我都有点害怕的。”
徐雅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要上八年学,而且帝都消费比我们这边高,以后你在帝都定居的话,还要买房子,得省着点。”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帝都医学院八年制的学费虽然不高,但是在这样的首都城市,生活费不是一笔小数目啊,对于她们这个单亲的普通家庭而言,其实压力可想而知。
“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舅舅徐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厨房门口,他拍着胸脯,声音洪亮,“你外公外婆和我商量过了,弋伊上大学的钱,我们包了!我这几年开了几家小饭馆,生意还行,供个大学生,没问题!”
外婆也拄着拐杖走过来,拉住徐雅的手,“去吧,阿雅。你也该歇歇了,就当是陪孩子,顺便也散散心。弋伊这么出息,是你的福气,也是我们全家的福气。”
在全家人的轮番劝说下,徐雅终于松了口。她的眼圈红红的,看着已经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女儿,点了点头。
一起去帝都的决定就这么定了下来。
但是为了省钱,母女俩放弃了飞机和高铁,选择了最便宜的交通方式: 火车硬卧。
从这个南方小城到帝都,需要三十多个小时。如果不是苏弋伊坚持,徐雅甚至连卧铺都舍不得买,她宁愿坐三十多个小时的硬座。
出发那天,舅舅开着他那辆半旧的小轿车,把她们送到火车站。外婆也跟了来,千叮咛万嘱咐的。
“到了学校,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有事记得给家里打电话,别像你妈一样,舍不得花钱。”外婆带着老人斑的手紧紧抓着苏弋伊的手,一边说一边拍着,脸上的眼泪就没停过。
“知道了,外婆。”苏弋伊用力地点头。
站台上人声鼎沸,拖着大包小包的行人、也有带着小孩的夫妻,空气中混杂一股奇特的味道。
徐雅紧紧攥着手里的行李箱,显得有些局促。
“妈,有我呢,没事。”苏弋伊反手握住她的手说。
苏弋伊背着双肩包,左手拉着妈妈的手,右手拖着一个大行李箱,向自己的车厢走进去。
舅舅跟外婆两人站外面看着他们走进车厢,边看还边跟着向里面移动。
苏弋伊熟练地找到铺位,把笨重的行李箱塞进床铺底下,透过火车的玻璃,向舅舅跟外婆两人挥手道别。然后又拿出自带的纸巾,将铺位上的皮垫和扶手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她们的铺位是中铺和下铺,苏弋伊把下铺让给了妈妈。
火车缓缓开动,窗外的站台和送别的人群慢慢后退,远远的苏弋伊还看见舅舅跟他们挥手,但是随着火车加速,最终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视野里。
“哐当、哐当……”这是绿皮火车特有的节奏,而车厢里很吵,孩子的哭闹声、男人的打牌声、情侣的嬉笑声,交织成一片。
“妈,靠一会儿吧,要三十多个小时呢。” 苏弋伊从中铺拿起一个枕头,塞到妈妈腰后,她知道妈妈常年伏案工作,腰椎早就有了毛病。
徐雅摸了摸枕头,“你也坐着,别弄了。” 嘴上说着,身体也靠了上去,腰放松了不少。
苏弋伊看着妈妈脸上渐渐舒缓的神情,心里也跟着安定下来。
夜渐渐深了,车厢里的喧闹声小了下去,只剩下火车行驶的单调声响和此起彼伏的鼾声。
苏弋伊躺在中铺,却毫无睡意。
黑暗中,她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她能“看”到斜对面的大叔,肺部有几块陈旧性的阴影,大概是个老烟枪;还能“看”到来回走动的乘务员,他的右膝半月板有磨损的迹象。
这些纷杂的信息涌入脑海,让她有些疲惫,就在她试图放空大脑时,一阵轻微的骚动从车厢连接处传来。
一个瘦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在过道里移动,他的目标很明确,是行李架上行李,小偷的手缓缓伸向一个大行李包,苏弋伊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想喊,但又怕惊动了小偷,反而让他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就在她犹豫的瞬间,一道黑影从她上铺的位置,悄无声息地翻身而下,那动作干净利落,落地时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伴随着一声压抑的痛呼,小偷的手腕被男人死死扣住。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男人没有声张,只是压低了声音,在小偷耳边说,“老实点,跟我走。”他像拎一只小鸡一样将小偷提起,无声地押送往乘务员室的方向。
苏弋伊躺在铺位上,心脏还在怦怦直跳。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那个男人的侧脸。
轮廓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紧绷,透着一股军人般的刚毅。
是他。
睡在她上铺的那个男人。
男人处理完事情,很快就回来了,他从苏弋伊的铺位旁经过,准备爬回上铺的时候,脚步一顿,低头朝苏弋伊的方向看了一眼。
黑暗中,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地相撞。
他的眼神锐利,带着审视和探寻。
苏弋伊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发现了?他发现自己刚才醒着,并且目睹了一切?
她没有躲闪,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
男人的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不过两秒,那审视的意味渐渐褪去。随即,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算是一种无声的交流。然后便转过身,手臂一撑,动作利落地翻上了上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