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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教授的专家门诊室，病人跟病人家属们，进进出出。
苏弋伊一直坐在耿教授旁边的加座上，看着老师如何诊断病人、引导病人诉说病情。间歇性的也回答教授的问题。从早上八点到现在，快十点了，耿教授的嘴就没怎么停过，那保温杯就放在他手边，可愣是一次都没碰过。
“您这个情况呢，不是大问题，但也不能拖。我给您开个药，先吃两周，注意饮食，别吃生冷油腻的，两周后来复查。”耿教授的声音温和醇厚，自带安抚效果。
面诊完第20号病人，耿教授靠在椅背上，手指习惯性地捏了捏眉心，花白的头发在诊室灯光照射下，都带着些疲累。
苏弋伊看着教授，眼里透着关切。
“老师，喝口水吧。”她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双手递了过去。那淡淡的胖大海和枸杞的甜味儿飘了出来。
“诶，好。”耿教授接过水杯，刚送到嘴边，诊室的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棕色夹克衫的中年男人，正小心翼翼地搀着一位老人走进来。男人脸上刻着常年在外奔波的风霜，眼里的焦急几乎要溢出来。而那位老人，背佝偻得像一只煮熟的虾米，蜡黄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您好，是21号吧？”诊室里的规培医生小李站起来，公式化地问了一句，试图先接下话头，好让耿教授能安稳地喝完那口水。
“是是是，医生，我们是21号。”中年男人连连点头，扶着老父亲在椅子上坐下，动作很轻。“医生，您快帮我爸看看，他，他这肚子疼得不行，昨天晚上连饭也吃不下，人一点精神都没有。”
男人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口音，苏弋伊的目光在父子俩身上转了一圈，心里大概有了谱。
他搓着手，继续补充：“我跟我老婆上班忙，孩子今年刚出生，就让我爸妈从老家过来帮忙。我爸这人吧。唉，老一辈的，就怕给我们添麻烦，估计是忍了好久了，要不是今早看他疼得脸都白了，站都站不太稳，要不然，说啥他都不肯来医院。”
他的语气里带着愧疚和自责，还有一丝对未知的恐惧。
耿教授已经放下了水杯，目光落在老人身上，温和的问：“老爷子，除了肚子疼，还有没有别的不舒服？比如说，是胀着疼，还是像有根针在里头扎着疼？”
老人眼里闪过一丝迷茫，他努力地想了想，最终只是虚弱地摇了摇头，嘴唇翕动着，发出的声音细若游丝：“说，说不好，就是难受。”
耿教授点点头，表示理解，他戴上手套，示意老人躺到旁边的检查床上。
苏弋伊其实是知道的，多数病人是对自己的痛感描述不清的，所以需要医生做体查，引导病人描述自己的病情。这也是现在医生不容易快速定位病情的原因之一。
就在这时，诊室的门又一次被猛地推开。
“砰！”一个烫着时髦卷发的中年妇女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张CT报告单。她无视了正在接受检查的老人，径直冲到耿教授的面前。
“医生！这是我的检查报告，您给看看！”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锥子，带着股刻薄，手里的报告还一个劲的往教授眼前塞。
耿教授的眉头瞬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声音陡然严厉了八度：“我这儿正看着病人呢！你先出去，到外面等着叫号！”
那妇女一听，立马叉起了腰，嗓门提得更高了：“嘿！我怎么就不能看了？我一早就挂了您的号，是您让我去做检查的！我这报告出来了，怎么还得重新排队叫号啊？您就给我看一眼能耽误多少工夫？我中午还得赶回去给我儿子做饭呢！”
她这一通胡搅蛮缠，让旁边的规培医生都看不下去了，赶紧上前劝阻：“阿姨，您先出去等一下，所有看报告的都得按顺序叫号，请您遵守一下秩序。”
“什么秩序？我也是来看病的！”妇女不依不饶，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李医生脸上了。
躺在检查床上的老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争吵吓得浑身一哆嗦，脸上的痛苦之色更重了。
一直强忍着焦虑的中年男人，看到父亲这个样子，心里那根叫“理智”的弦，“噌”地一下就断了。他猛地冲过去，一把就抓住了中年妇女的手臂，往外一扯。
“你这人怎么回事儿！没看见我爸正在检查呢？没看见我爸很难受着吗？懂不懂规矩！出去排队！”男人常年干体力活，手上力气大，又是盛怒之下，妇女被他扯得一个趔趄。
“嘿！你个外地佬敢动我！”妇女尖叫起来，“你凭什么拉我！我也是挂了号的！你松手！”
“我让你出去！”男人双眼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另一只手已经开始卷袖子，看那架势，是真准备动手了。
诊室外的病人早就被里面的吵闹声吸引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瞧，这会儿见要打起来了，更是议论纷纷。
“什么人啊，就这么往里闯，太没素质了！”
“就是啊，我们都在这儿等半天了。”
“看报告也得排队啊，哪有这样的……”
“让她出去！出去！”
外面的声音和里面的争吵声混在一起，整个诊室乱成了一锅粥。
耿教授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脸色铁青。
苏弋伊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这要在诊室里打起来，万一磕着碰着，伤到老师怎么办？在国内的医院，无论是一线城市的顶级医院还是小县城的卫生所，“插队”和“医闹”就像是毒瘤，屡禁不止。病人的焦急她理解，但这种破坏规则的行为，只会让事情变的更糟糕。
电光火石之间，她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念头。报警？脑海瞬间闪过赵阳的脸。不行，等警察来了黄花菜都凉了。叫保安？保安冲进来也只会加剧混乱。
不能硬来。
苏弋伊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她先是走到那个暴怒的男人身边，用一种不容置疑但又很轻柔的力道，将他抓着妇女的手拉开。
然后，她转身面向那个一直在叫嚣的中年妇女，脸上露出毫无攻击性的微笑。
“阿姨，您别着急。”她的声音清亮，压过了现场的嘈杂，“您的检查报告出来啦？是这样，要不您先给我看看？我先帮您初步解读一下，跟您说说这报告上大致是什么情况。这样您心里有个底，等会儿叫到您的号，老师再给您细看，您看这样是不是能快一点？”
耿教授诧异地看了自己的学生一眼，紧锁的眉头稍微松动了一丝，眼里掠过一抹赞许。嗯，这孩子，有急智，是个好苗子。
那个中年妇女本来还在气头上，一看到男人真要打她的架势，其实心里也发怵，正愁没台阶下。现在听苏弋伊这么一说，对方态度又好，还主动要帮她看报告，气焰顿时就消了一半。她借坡下驴，哼了一声，拿着自己的报告单，跟着她走出了诊室。
门诊室外，走廊里黑压压的全是人。有刚做完检查回来等复诊的，有第一次来看病还在焦急等待的，还有纯粹看热闹的。苏弋伊扫了一眼，心里明白，如果不做点什么，刚才那种插队的风波，随时可能再次上演。
她清了清嗓子，然后拍了拍手，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
“各位，大家静一静！”她提高了音量，“是这样，所有做完检查、拿着报告单等复诊的，麻烦大家到我这里来排一下队。你们先把报告单给我，我帮大家做一个预检和分类，给大家也解读下报告的情况，重新给大家一个号。这样能节省大家的时间，也让教授能更高效地看诊，好不好？”
她的话说得条理清晰，合情合理。等待的病人们一听，觉得这确实是个办法，总比在这里干等着，眼睁睁看着有人插队要好。于是，人群开始骚动，然后慢慢变得有序，大家纷纷拿着自己的报告单，在苏弋伊面前排成了一队。
苏弋伊接过一张张或薄或厚的报告单，快速地扫视着上面的数据和影像结论。她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结合自己学到的知识，迅速对病情进行分析和判断，一边给病人快速的解答报告的内容，一边在一张便签纸上飞快地写下病人的名字和排序。
几分钟后，她拿着整理好的一叠报告单和排序便签，回到了诊室。
诊室里已经恢复了安静。耿教授正在给那位老人做腹部触诊。
“怎么样了？”他头也没抬地问。
“老师，都安抚好了。”苏弋伊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我把复诊病人的报告单都收过来了，按照我的判断，分了一下轻重缓急。您看看这样行不行？如果可以，咱们就按照这个顺序，和初诊的病人穿插着叫号？”
耿教授接过那叠报告单，快速翻阅了一下，又看了看苏弋伊写的排序便签，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点点头，看着自己的得意门生，心中越发欣赏：“嗯，不错，非常好。弋伊啊，你这孩子，不光专业能力强，脑子也活泛，知道变通。”
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就这么被苏弋伊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
她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悄悄松了口气。诊室里的恢复安静。她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位躺在检查床上的老人身上。
在她的视野里，老人的身体变得半透明。内脏的轮廓、血管的走向，清晰可见。胃部确实有些炎症引起的红肿，但那不是病人的主诉。她的视线继续向下移动，穿过层层组织，最后定格在右下腹盲肠末端的阑尾位置。此刻它却肿胀得像一根熟透的香肠，表面布满血丝，周围的组织液明显增多，邻近一小片区域已呈现出化脓的暗黄色。这是急性化脓性阑尾炎，而且看样子拖得有点久了，已经出现穿孔的危险！
几乎就在她做出判断的同一秒，耿教授直起了身子，摘掉了手套，沉声说：“从刚才的体查和你的症状描述来看，老爷子疑似急性阑尾炎。因为拖的时间有点久了，病情可能比较复杂，有穿孔的风险。”
“我先给你开个腹部增强CT，立刻去做，要快。确诊一下，我们好进行下一步治疗，如果严重，要开刀的。”耿教授的声音异常严肃。
“啊？阑尾炎？”那个儿子显然被这个诊断吓了一跳，但随即露出后怕又庆幸的神情，“好，好！您开，我们马上去！谢谢您，医生！太谢谢您了！”
李医生听到教授的诊断，同时迅速在电脑上开好了检查单，打印出来递了过去。
男人接过单子，扶起自己的父亲，对着耿教授深深地鞠了一躬：“医生，谢谢你们。刚才……刚才我太冲动了，给你们添麻烦了，对不起。”
“没关系，快去吧，病人的情况要紧。”耿教授摆了摆手。
中年男人扶着自己的父亲，匆匆离去。
诊室的门关上后，耿教授这才真正地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温热的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看向苏弋伊，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许。
“今天，干得不错。”
苏弋伊笑了笑。做医生的，遇到的人千奇百怪，这也是她前世踩过的坑，得出的经验啊。
李医生按了一下叫号器。
“下一位，22号，请到诊室就诊。”
门外，新的病人应声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