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后一位病人离开后,门诊室的门终于“咔嗒”一声,被李医生从里头锁上了。
现在都已经将近十二点,窗外的阳光已经不再是清晨的柔和,而门诊室中持续了整个上午的喧嚣和忙碌,像退潮一般迅速散去,只留下满室的疲惫。
耿教授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整个人疲累的像跑了几公里长跑,他闭着眼,抬手用力地按揉着自己的后腰,花白的眉毛也纠结在一起。
苏弋伊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幕。上午的四个小时,对她来说是新奇而紧凑的学习,但对耿教授而言,却是日复一日的消耗。她脑海里浮现出教授面对病人挺拔的身姿以及温和的眼神,和现在这个疲惫老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医生,尤其是耿教授这样的专家,他们的门诊时间表上写着九点到十一点半,但这其实在国内这种医疗情况下,几乎不可能,医院的现实是,只要还有一个病人没看完,这扇门就不会关上。延后一两个小时是家常便饭,所以,大多数医生其实自己本身作息都很难规律。
“哗啦啦”的声音响起,苏弋伊看到李医生将一沓沓病历和检查报告整理得整整齐齐,用夹子分门别类地固定好。
而需要立刻办理入院、准备手术通知书的那几份,被他小心地抽出来,单独放在了最上面。
“教授,资料都弄好了,我先给高主任送过去,要把那几个手术病人的床位给定了。”李医生说话语速很快,“您和苏师妹赶紧去吃饭吧,再晚食堂可就没菜了。”
耿教授回过神来,他缓缓睁开眼,眼里的已经有了红血丝。他冲李医生摆了摆手,然后扭头看向一直安静待命的苏弋伊,脸上重新挤出一丝笑意,“走,带你去尝尝我们医院食堂的饭菜,味道,还真不错哦!”
“好的,教授。”苏弋伊立刻应声。
她跟着耿教授走出诊室,李医生则抱着那叠厚厚的资料,和他们打了个招呼,就匆匆拐向了另一个方向。
医院的走廊永远是那么繁忙,即便是在午饭时间。那些穿着病号服的患者、行色匆匆的家属、推着治疗车的护士,形成了一幅医院独有的画卷。
“怎么样,伊伊?”耿教授的脚步不快,声音也恢复了些许元气,“跟了一上午,有什么感觉?”
“挺好的,”苏弋伊跟在他身侧,小心地避开一个迎面而来的轮椅,“比在课堂上学习了解的更多了,课本上的那些有些生涩的词,好像这次体会到画面感。”她笑了笑,补充道,“而且,今天这几位病人的情况,感觉都挺有代表性的。”
“哦?”耿教授来了兴趣,他侧过头,眼睛闪着光,“说说看。就那几个准备收进来做手术的,你觉得,哪个最棘手?为什么?”这个问题,与其说是在考她,不如说是在引导她。
苏弋伊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她将上午的每一个病例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像放电影一样,从病人的表情、主诉,到那些复杂的CT、B超影像。
“腹痛的诊断确实很复杂。”她斟酌着语句,慎重回答,“很多病人自己都说不清是哪种疼,什么性质的疼,就像今天那位大爷,他儿子急得满头大汗,他自己就一个劲儿不舒服。这种是比较考验医生的经验和判断力。”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肯定,“但要说最棘手、最严重的,应该是那位四十多岁的女病人。您怀疑是肿瘤,而且从她的检查报告和您的体查来看,您是有担心的。”她没有把“恶性”两个字说出口,在病理报告没有出来之前,不可以随意下诊断,这是一种职业上的严谨。
“您担心肿瘤的性质不好,所以希望她尽快住院,尽快手术明确病理分型。因为对她来说,时间可能就是生命。”
“说得好!”耿教授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没错,就是这样。那你再深入分析一下,单从现有的影像学报告和体查结果,你对这个肿瘤的形态、位置、以及它可能的良恶性,有个什么样的初步判断?”
苏弋伊没有丝毫犹豫,将自己上午反复思考过的分析,条理清晰地说了出来。
两人就这么边走边聊,从门诊楼穿过,一路上严肃的病例讨论在这样的场景里,多了几分温情。
食堂里,果然不出所料,即便已经快到一点,吃饭的人依旧不少,放眼望去,几乎全是医院的职工。他们三三两两地坐着,脸上挂着和耿教授同款的疲惫,吃饭的动作却都很快。
“老师!这儿!”一个洪亮的声音传传来。苏弋伊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张餐桌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在朝他们挥手。
是高耀文师兄。
耿教授笑了笑,带着苏弋伊走去打饭窗口,用自己的饭卡给苏弋伊一起买了午饭,然后向高耀文的桌子走了过去。
高耀文的餐盘里还有不少的饭菜,估计他也还没吃几口。看到耿教授走过来,他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一丝担忧,“老师,您怎么才来啊!跟您说了多少次了,让小李给您提前打好饭带回办公室,您这胃,老这么饿一顿饱一顿的,哪儿受得了啊!”
“没事没事,早上吃得多,顶饿!”耿教授满不在乎地挥挥手,然后一屁股坐下。
高耀文无奈地摇摇头,这才把目光转向苏弋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一丝戏谑,“哟,我可听说了,咱们这位小师妹今天上午一来,就在门诊那边给‘主持公道’了,解决了一起医患斗殴事件?!”
他特意把“主持公道”四个字咬得很重。
“额,高老师......”苏弋伊的脸“唰”一下就红了,没想到这事儿传得这么快。
“叫师兄。”高耀文毫不客气地打断她。
“高师兄。”苏弋伊从善如流,尴尬地笑了笑,“没有斗殴,就是一点小误会。”
“你还别说,”耿教授一边吃着菜,一边乐呵呵地拆台,“这丫头比你们当年可机灵多了。耀文我可记得,你刚临床那会儿,有一次不也差点被病人家属给揍了?要不是护士长嗓门大……”
“咳!”高耀文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尴尬地挪了挪屁股,拼命给老师使眼色,“老师,陈年旧事了,就别在师妹面前提了。”
苏弋伊努力地憋着笑,低头认真吃饭。嗯,师兄的笑话,还是假装没听见比较礼貌。
一顿饭,就在这样轻松愉快的氛围里吃着。高耀文显然对苏弋伊这个老师口中“天才”的师妹充满了兴趣。
“师妹,”他扒拉完最后一口饭,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身体微微前倾,表情认真,“这周五,我们科主任让我替他值个三线班,就是夜班。你要是有兴趣,可以过来感受一下。夜里的急诊和病房,跟白天可是两个世界。”
他听说了苏弋伊上午在门诊的表现,专业知识扎实,再加上门诊遇到事情所表现出的胆识和冷静,让他起了爱才之心。既然这样,他还是很期待发现师妹更多的技术能力,毕竟,医学靠的是技术。
“真的可以吗?”
苏弋伊的眼睛“噌”地一下亮了,手里的筷子都忘了放下,猛地抬头然后转头满眼期待地望着耿教授,“教授,我可以去吗?”
看着她那双几乎要溢出渴望的眼睛,耿教授忍不住轻笑出声。他放下筷子,慢悠悠地喝了口汤,才说,“去吧,有什么不行的。年轻人,就该多看多学。不过,得答应我,注意身体,要是太累了,值完班就在科里的办公室眯一会儿,第二天白天再回学校。我回头跟你们辅导员打个招呼。”
“好的!谢谢教授!谢谢师兄!”苏弋伊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连连点头。
巨大的喜悦充满了她的胸腔,下午回学校整理资料什么的,瞬间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她重新拿起筷子,开始细嚼慢咽地吃饭,但脑子里已经飞到了周五的晚上。
夜班,医院的三线,那意味着最危重、最紧急的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