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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十点，苏弋伊准时出现在医院普外科的医生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高耀文在，他的办公桌上还放着一堆资料。
高耀文穿着白大褂，正一页一页地翻着一份厚厚的病历。他看得极专注，连苏弋伊推门进来的声音都没让他抬一下眼皮。
“高师兄。”苏弋伊轻轻叫了一声。
“嗯，”高耀文这才从病历里抽回思绪，抬眼看向她，眼神里裹着一丝关切，“白天睡了没？”
“睡了，睡到下午4点。”苏弋伊把自己的双肩包放在角落一张空着的桌子上，乖巧地回答。
“那就好。”高耀文点点头，身体往后靠了靠，“夜班是很熬人的，得自己学会偷懒。没人会知道提醒你什么时候该喝水，什么时候该歇。尤其是我们医生。一晚上相安无事是烧高香，一有事儿就是惊天动地。你要学不会忙里偷闲，用不了三年，人就得被熬干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略带沙哑的疲惫。
“我记住了，高师兄。”她真心实意地说。
高耀文“嗯”了一声，算是认可了她的态度。他指了指对面的病历柜，“自己找点事干。那几个等着下周手术的病人，病历你再熟悉熟悉。尤其是3床那个。”
苏弋伊应声拉开厚重的铁皮柜门，取出了几份病历。她坐在空的座位上，一页页认真的翻看。她知道师兄说的是门诊收治的那个疑似肿瘤的病人。新的CT片子上有一团阴影。苏弋伊看得入神，指尖无意识地在CT片子的影像上轻轻划过。一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攫住了她，那团“阴影”仿佛有了生命，她眼前仿佛再次浮现出门诊那天她所“看”到情况。它的跳动，它侵吞别的细胞组织的样子。
高耀文偶尔从病历中抬起头，看到的就是苏弋伊专注的侧脸。灯光勾勒着她年轻的轮廓，眼神里没有新手的浮躁，只有沉静和思索。他满意地笑了笑，这个小师妹，老师果然没有看错人。
时间无声无息地流淌。墙上的时钟，慢悠悠地爬过十二点。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偶尔的翻页声。
高耀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在了那张唯一的、可以放倒的休息椅上，闭着眼睛入睡。而苏弋伊也找了张普通的椅子，靠着墙，半梦半醒地打着盹。
“铃铃铃！”急诊科的内线电话猛地划破了深夜的寂静！
高耀文几乎是在铃声响起的第一瞬间就睁开了眼，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睛里没有一丝刚睡醒的迷茫，清亮得吓人。
苏弋伊也被吓得一个激灵，心脏狂跳，猛地站了起来。
高耀文两步跨到桌前，一把抓起电话，声音沉稳，“你好，高耀文。”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医生急促到快要破音的声音，“高主任！急诊！急诊来个男的，酒后跟人干架，被人捅了一刀！人快不行了，大出血，您快来看看！”
“知道了，马上到。”
高耀文“啪”地挂了电话，抓起衣架上的白大褂，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已经朝门口大步流星地走去。
“高师兄！”苏弋伊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也立刻跟了上去。
“跟上。”高耀文头也没回。
急诊抢救室里，已是一片兵荒马乱。
浓烈的血腥味和酒精味混杂在一起。心电监护仪发出“滴滴滴”的警报，一个年轻男人赤裸着上身躺在抢救床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他的腹部，插着一把水果刀的刀柄，周围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血液还在不断地往外渗。几个急诊医生和护士正围着他做抢救。
“高主任！”一个急诊医生看到高耀文，像看到了救星，连忙迎上来，语速极快地汇报，“患者，男，三十岁左右，十五分钟前酒后斗殴，腹部刀刺伤入院。目前血压80/50，心率140，神志模糊。刀还插在里面，我们不敢动！”
苏弋伊只看了一眼，心脏就沉了下去。她下意识地动用了自己的能力。瞬间，一幅清晰的“解剖图”在她脑海中呈现，那把刀无比凶险地擦着腹主动脉的边缘，只要再偏一些，或者拔刀的角度稍有不对，这条大动脉就会被瞬间划破，到那时，就是神仙也救不回来。难怪急诊科的医生束手无策。
“CT来不及了，血压多少？”高耀文戴上手套，俯身快速检查了一下病人的瞳孔和伤口情况，冷静地问道。
“不到90！还在掉！”
“备血，直接送手术室！”高耀文当机立断，没有丝毫犹豫。
“是！”
他吩咐完后，目光扫过旁边脸色同样凝重的苏弋伊，突然问了一句，“想上手术吗？”
苏弋伊猛地一愣，“想！高师兄，我可以吗？”她以为，自己至少要进临床学习后，才有资格上手术室的。
“那就跟上。”高耀文丢下这句话，已经转身朝手术室的方向走去，同时掏出手机，拨通了麻醉科的电话。
苏弋伊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上。
手术室外的刷手池，高耀文和苏弋伊并排站着。高耀文一边用刷子仔细地刷洗着自己的手指和手臂，一边用余光观察着身边的苏弋伊。小师妹的动作很标准，从指尖到前臂，每个步骤都一丝不苟，没有丝毫的慌乱和扭捏。他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推开手术室的门，看到病人已经完成了麻醉。高耀文站在了主刀的位置上，一助是刚才急诊科那位医生。苏弋伊很懂规矩，没有往前凑，而是站在了一个既不碍事又能看得最清楚的观察位。
“血压？”高耀文的声音在口罩后显得有些沉闷。
“90/60，输血后，暂时稳住了。”麻醉师回答。
“好，准备开腹。纱布，吸引器。”
手术正式开始。
整个手术室里，剩下监护仪的“滴滴”声和器械碰撞的清脆声音。高耀文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沉稳，他没有急着去拔那把刀，而是先小心地扩大创口，暴露视野。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苏弋伊的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终于，到了最关键的一步——拔刀。
“准备钳子，准备大纱布垫，压住动脉！”高耀文下令。
助手的额头上全是汗，他紧紧盯着那把刀，手里的血管钳已经做好了准备。
高耀文的目光也凝固了，他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深吸一口气，握住刀柄的手腕猛地用力！
“刷！”伴随着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刀被拔了出来！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血液猛地涌出！
“钳闭！吸引！”高耀文吼道。
助手眼疾手快，迅速用血管钳夹住了血管。
而在高耀文将拔出的刀具丢进托盘时，眼神却瞬间一凝。他拿起那把血淋淋的刀，对着无影灯照了照，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无比难看。
“靠，”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刀尖断了！”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快！去问送病人来的警察或者家属，这把刀插进去的时候，是不是完整的！”高耀文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得有些嘶哑。如果刀是完整的，那就意味着刀尖还在腹腔内。必须找到它！
一名护士立刻跑了出去，几分钟后，她喘着粗气跑了回来，“高主任！问了，是完整的！就是一把普通的水果刀！”
高耀文的脸色更沉了。
“高主任，怎么办？”助手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颤抖，“摸得到吗？要不要上C臂机透视一下？”
“来不及做透视，腹腔里都是血，只能靠手找。”高耀文死死盯着开放的腹腔，重新拿起探查用的钳子，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在血肉模糊的创口里探寻。
监护仪上的心率开始不规则地跳动起来。
苏弋伊站在后面，心脏也跟着那“滴滴”声揪紧了。她再次集中精神，“看”向病人的腹腔。那截断掉的刀尖在哪里？她焦急地“扫视”着，忽然，她的“视线”定格在了腹腔左侧，靠近第十一根肋骨的间隙里。那里，有一个极其微小的、闪着金属冷光的阴影，几乎和骨头的影子融为了一体。她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她想起了病人被送来时的姿势，想起了救护车必然会有的颠簸。一个大胆的推论在她脑中成型。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高师兄”
高耀文正全神贯注地探查，被打断后不耐烦地“嗯？”了一声。
苏弋伊鼓足勇气，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将自己的推论说了出来，“高师兄，我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凶手捅他的时候，角度是倾斜的，所以刀尖先撞到了肋骨，撞断了一小截后刀身才继续刺入。而在送来医院的路上，因为颠簸，插在体外的刀身又小幅度地移位，回正了，所以我们刚才看到的入路，其实是二次移位后的假象？”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手术室里，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高耀文探查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无比诧异地看向这个师妹。这个推论，听起来匪夷所思，但却，有点合理！
他和助手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认同。
“按她说的位置找！”高耀文立刻改变了探查方向，将钳子伸向了苏弋伊“猜测”的肋骨间隙。
钳子在组织间小心地分离、探寻，突然钳子的尖端，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细小的物体。
“找到了！”助手几乎要喜极而泣。
高耀文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用钳子稳稳地夹住那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断裂刀尖，将它取了出来，丢在托盘里。接下来的清创、缝合变得顺利起来。
两个小时后，手术室的灯暗了下来。
高耀文脱下手术服，走出手术室，他叫住了同样一脸疲惫的苏弋伊，“小师妹，”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和疑惑，“刚才，你是怎么想到的？”
苏弋伊的心猛地一跳，来了。她低着头，大脑飞速旋转。说是异能看到的？那不被当成精神病啊？
片刻后，她抬起头，声音慎重，“高师兄，可能是我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书比较多吧。以前看过一个法医的案例分析，就提到过类似的二次移位。刚才看到病人的身形和刀的位置，就下意识地把那个理论结合，做了下推测。”
“是吗？”高耀文盯着她，不置可否。他当然不全信。什么推测能推测细节精确到肋骨间隙？但不管她是怎么知道的，这个结果救了病人一命。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师妹，心里第一次觉得，这个苏弋伊，很不一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