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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弋伊停在病房门口，她没有马上进去，而是在门口静静的看了一会儿。
病床上的女生还在保持着蜷缩的姿势，整个人像被人团起来，盖身上的被子轻易的就能勾勒出女生身体的轮廓。
床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是高玲的妈妈。她佝偻着背，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格外刺眼，她正用一种极其轻柔的动作，一遍遍地抚摸着女生的后背，嘴里还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希望能分担女儿的痛苦。
这个画面无声，却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哭喊都更让人揪心。
苏弋伊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推开病房门，轻轻的走到女生的床前。
“您好，阿姨。”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是苏弋伊，您女儿的管床医生。”
声音不大，却让高玲妈妈浑身一颤，她猛地抬头，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被一种惯性的期盼和紧张所占据。
苏弋伊先是快速而专业地扫了一眼床头的监护仪，上面的数据平稳，但她知道，这只是表象。
“苏.....医生？”高玲妈妈站起身，有些局促，声音沙哑又充满了不确定，“高主任他......没跟我说要换医生啊？”
“您别误会，阿姨。”苏弋伊连忙解释，她的目光温和地落在高玲妈妈那双满是焦虑的眼睛上，试图传递一些安定的力量，“高主任还是您女儿的主治医生，这一点不会变。是今天查房之后，高主任特地安排的。您女儿的情况比较复杂，后续可能需要我们多个科室进行会诊，高主任希望有一个专门的医生能全程跟进，事无巨细地掌握所有情况，这样对他后续的诊断和治疗方案也更有帮助。所以，从今天开始，我就来负责高玲的病床，您可以把我当成是高主任的‘联络员’。”
她特意用了一个比较通俗的比喻，拉近彼此的距离。
“您放心，有任何问题，任何时候，您都可以直接找我。高主任那边，我也会每天跟他汇报情况的。”
这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又体贴入微，高玲妈妈眼里的疑虑和警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感激。
“哦，哦，原来是这样....那...那太好了。”她有些语无伦次，连连点头，“谢谢你，苏医生，真是.....真是太麻烦你们了。”
“应该的。”苏弋伊点点头，将目光转向病历夹，自然地切入正题，“阿姨，我看了所有的检查报告和入院记录。上面写着，高玲腹痛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想了解得更具体一点，您还记得，她最早是什么时候跟您说肚子不舒服的吗？或者，您是什么时候发现她不对劲的？”
她问得很详细，因为她知道，很多关键的线索，就藏在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日常细节里，而这些，是检查仪器永远无法提供的。
“唉.....”提到这个，高玲妈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脸上的愁苦又深了几分,“这孩子.....具体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说不准。她平时报喜不报忧，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我也是好久之后才发现她瘦得很，脸色也差，问她怎么了，她就说工作累，没胃口，吃不下。”
高玲妈妈的眼圈红了，声音里带着深深的自责和无奈，“要不是那天，她实在是痛得在床上打滚，脸都白了，我吓得半死，硬拖着她来医院，她可能还想瞒着我！我这个当妈的，真是.....唉！女儿大了，心里的事儿，都不跟我说了.....”
“阿姨，您别这么想。”苏弋伊轻声安慰道，她从高玲妈妈的话里，听出了一个母亲的无力感，“孩子长大了，想自己扛事，是怕您担心。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的话像一剂温和的镇定剂，让高玲妈妈激动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谢谢你啊，苏医生.....”
就在这时，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呻吟从被子里传了出来。
“嗯.....痛.....妈.....”那声音细得像一根线，却让二人的心神瞬间被拉了过去
苏弋伊猛地转头，瞳孔微缩。在她的视野里，病床上那个蜷缩的女孩身体里正流动着一层肉眼无法看见的、流光溢彩的银色颗粒物。它们正以一种焦躁不安的速度疯狂地流动、碰撞，尤其是在女孩的腹部，那些银色颗粒已经汇聚成了一团。
不行，这颗粒物太活跃了，再这么下去，高玲坚持不了多久了。
是什么东西造成的？药物？还是食物中毒？血液检查里并没有发现中毒迹象啊！
苏弋伊脑中飞速运转，手上动作却没停。她一个箭步上前，俯下身，声音又轻又急地在高玲耳边说：“高玲，我是苏医生，你怎么样？是不是很难受？”她一边说，一边飞快地伸手调整了床头止痛泵的流速，将剂量推到安全范围内的最大值。同时，她的眼睛紧紧盯着那些银色颗粒的流向，伸出手，极其小心地隔着被子，帮女孩微微调整了一下身体的姿势。她发现，当高玲的身体以某个特定的角度侧卧时，那团颗粒物流动的速度，似乎有了一丝丝的减缓。
“没事的，别怕。深呼吸，跟着我，吸.....呼.....”
也许是止痛泵开始起效，又或许是姿势的调整真的缓解了那种内部的撕扯感，高玲紧蹙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一丝缝隙，长长的睫毛颤抖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因为长期被病痛折磨而显得黯淡无光的眼睛，此刻正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医生。
“你好，高玲。”苏弋伊冲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声音放得更柔了，“我是你的管床医生，苏弋伊。从今天开始，我会一直陪着你。所以，别害怕，有我在。”女孩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力气发出声音，只是虚弱地点了点头。
苏弋伊确认她暂时稳定下来，才直起身，转身看向一脸心疼和无措的高玲妈妈，脑子里一个模糊的念头正在逐渐成形。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阿姨，高玲现在是在工作吗？做什么的呀？”
“工作了，刚工作没多久。”一提到女儿的骄傲，高玲妈妈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光彩，但随即又被现实的阴霾覆盖，“哎，我们家高玲啊，从小就学舞蹈，吃老了苦了，特别优秀，是她们舞团的台柱子！本来前途一片大好，结果.....结果现在就.....”
说着说着，她再也忍不住，捂着嘴，眼泪顺着指缝就流了下来。
“阿姨，您先别哭。”苏弋伊赶紧递了张纸巾过去，“您一哭，高玲看见了，心里该更难受了。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您的支持。”
高玲妈妈接过纸巾，胡乱地擦着眼泪，用力点头。
但苏弋伊的心里，却因为“舞蹈演员”这四个字，咯噔一下。
舞蹈演员.....对身材有着极致的要求.....快速消瘦.....不明原因的腹痛.....这几个关键词串联在一起，让她立刻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减肥，而且是极端的、药物减肥！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依旧保持着镇定，用一种更加小心翼翼的语气试探道：“阿姨，您知道高玲.....之前是不是在减肥啊？”
高玲妈妈愣了一下，努力回忆着：“减肥？哦.....好像是.....好像是几个月前，她提过一嘴，说为了一个什么重要的演出，要控制体重。但后来看她瘦下来了，就没再听她提过了。怎么了医生？这跟她的病有关系吗？”
看样子，高玲妈妈并不清楚内情。也对，现在的年轻人，很多事情都不会跟父母说得那么详细。
苏弋伊沉吟了一下，觉得这件事，必须直接问本人。她转过身，再次俯向高玲，声音比之前严肃了几分。
“高玲，你听我说，这件事非常重要，关系到我们能不能找到你的病因，你一定要跟我说实话。”她看着女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是不是在减肥？”
高玲的眼神闪躲了一下，虚弱地点了点头：“嗯.....但是.....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了.....最近两个月，我真的没有再减了.....”
“你是怎么减的？”苏弋伊追问道，“运动？节食？还是.....吃了什么减肥药？”
提到“减肥药”三个字时，高玲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神里带着丝慌乱。
“.....是药。”她的声音细若蚊蚋，“之前.....有个很重要的领舞机会，我对自己的体重不满意.....有个朋友就给我推荐了一种，说效果特别好，见效快，也没有副作用.....我就.....我就吃了两个月.....后来瘦下来了，就停了。”
“你这孩子！”一旁的高玲妈妈听到这里，冲上来抓住女儿的手，声音又气又急，“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准吃那些乱七八糟的药！你怎么就是不听话！你怎么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啊！”
她转过头，带着哭腔抓住苏弋伊的白大褂，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苏医生，会是.....会是因为那个药吗？可是她已经停了两个多月了啊！这药的劲儿能有这么大吗？”
苏弋伊的表情很凝重。她不能百分之百断定，但在没有其他任何头绪的情况下，这也是目前一个突破口。那些在她眼里的银色颗粒，很可能就是某种未知的、无法被常规医疗手段检测出来的药物残留。
“吃的那个药，包装或者剩下的药丸，还有吗？”她问道。
“有.....还在家里！”高玲弱弱地回答。
“阿姨！”苏弋伊立刻看向高玲妈妈，“您方便的话，现在就回家一趟，把那个药带来给我。我需要立刻拿去化验成分，这非常重要，我们必须排除这个可能性！”
“好好好！我马上去！我这就回去拿！”高玲妈妈像是瞬间被注入了动力，连连点头。绝望之中，任何一个方向都像是通往希望的康庄大道。她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女儿，又看了一眼苏弋伊，感激地语无伦次：“苏医生，那.....那我女儿这里，能不能麻烦您.....帮我照看一下？我很快就回来！我家就在附近，我跑着去！”
“您放心去吧，阿姨。”苏弋伊拍了拍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坚定的眼神，“我是她的管床医生，照看她是我的职责。您路上注意安全，别急。”
“哎！哎！麻烦您了！太麻烦您了！”高玲妈妈感激地道谢，然后一阵风似的冲出了病房。
病房里，再度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监护仪平稳的“滴滴”声，和女孩浅浅的、带着痛楚的呼吸声。
苏弋伊拉过一把椅子，在病床边坐下，静静地看着脸色苍白的高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