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耀文手里的那份最新药物分析报告,纸张的边缘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捏出了褶皱。他胸中的怒火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在喉口翻滚,灼烧着他的理智。但他知道,现在任何情绪的宣泄都毫无意义,高玲还躺在医院里,每一分钟生命体征的波动,都是跟死神在赛跑。
“准备一下,去全院会诊吧。”高耀文的声音压抑着,透着冰冷和沙哑。他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发出的“啪”一声脆响。
“好的,师兄。”苏弋伊迅速应声,她能感觉到高耀文身上散发的低气压,就像风暴即将来临。她将那份打印出来的、可能决定患者生死的报告小心翼翼地夹进自己的病历夹,动作间,指尖甚至有些冰凉。
从办公室到顶楼大会议室的走廊很长,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和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压抑。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匆匆,除了走在地面的“嗒、嗒”声,再无其他交流。
苏弋伊紧跟在高耀文身后,看着他挺得笔直、却又无比僵硬的背影,她能感受到高师兄内心的愤怒,她自己也是,但是作为医生的他们,要理智面对并想尽办法救下病人。
会议室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里面早已人影错落。院长正和胸外科的主任低声交谈着什么,神经外科、肝胆外科的主任们则围着一张影像片在讨论,还有医务科的科长也在,会议室的空气中混合着咖啡的苦香和严肃的氛围。像这种全院大会诊,一般医务科会随同参加记录。
随着高耀文的进入,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汇聚过来,带着疑惑和等待。
高耀文的下颌线绷得死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径直走到主位旁边的位置坐下,将手里的笔记本和病历夹放在会议桌上。他的目光定格在院长身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院长,各位主任,关于高玲的病情,有突破性进展,也是一个极其糟糕的发现。所以这次全院会诊,需要尽快拿出下一步的方案。”
院长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他从高耀文那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怒意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他沉稳地点点头,“好,你说。”
高耀文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侧过身,看向一直安静站在他身后的苏弋伊。“这位是新来的临床实习医生,苏弋伊,也是高玲现在的管床医生。”他的介绍言简意赅,“这次的新发现,是她最先找到的突破口。现在,由她来向各位汇报。”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又从高耀文身上转移到了苏弋伊身上。对于一个实习生来说,在如此高级别的会诊上做主要汇报,这几乎是不可想象的。苏弋伊感到自己的心脏猛地一跳,手心都沁出了一层细汗。但当她接触到高耀文投来的信任且鼓励的眼神时,那股紧张感奇迹般地被压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会议桌前,先是将手里的资料副本分发给在座的每一位专家,然后熟练地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连接上投影仪。巨大的幕布上,清晰地映出了她熬了一整夜才整理出来的病情分析报告。
“各位老师好,我是苏弋伊。”她的声音起初还有些微的颤抖,但当她开始阐述病情时,便迅速进入了状态,变得沉稳而专业,“患者高玲,入院以来,我们一直按照常规的腹痛和多器官功能障碍综合征进行对症支持治疗,但效果始终不理想,各项指标反复波动,腹痛情况没有得到任何缓解......”
她的汇报从病人的基本情况,到每一次治疗方案的调整与反馈,再到她如何与病人沟通中得到“减肥”的信息,在病人的描述中发现疑点,最终将目标锁定在那款所谓的“减肥药”上。逻辑清晰,环环相扣。
当那份最新的药物分析报告被投影到大屏幕上时,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报告上,一个陌生的、结构复杂的化学分子式被红圈标注,旁边是结论:......含有未经审批的、具有强烈肝肾毒性的非法添加物......”
“......根据以上所有线索和证据,”苏弋伊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响,“我们有超过99%的把握可以断定,患者高玲目前的一切症状,均是由这款非法药物中毒所引发的进行性、爆发性的器官损伤。药物对病人的侵害已经远超我们最初的评估,虽然表面上病人的生命体征尚算平稳,但根据用药时间和药物毒性估算,她的内脏器官,尤其是肝脏,可能已经处在衰竭的边缘。如果我们不立刻采取更有针对性的治疗来清除毒素,修复损伤,病人的预后,将会非常......非常不乐观。”
她说完最后一句,停顿下来,胸口因刚才一气呵成的汇报而微微起伏。
会议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几位主任医师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其中一位脾气火爆的,甚至低声咒骂了一句。
“简直是胡闹!这根本就是投毒!”
“现在的市场,已经混乱到这种地步了吗?”
短暂的骚动后,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上去颇为儒雅的中年男人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就是肝胆外科的主任李勇,在院内是出了名的“稳健派”,几乎是高耀文“激进派”的天然对立面。
“苏医生的汇报很精彩,逻辑也很缜密。作为一个实习医生,能做到这一步,非常了不起。”李勇先是客气地肯定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但是,凡事要讲究证据,更要讲究稳妥。药物中毒的可能性确实是最大的。但在治疗方案上,我个人持保留意见。在临床上不能过于激进,这往往伴随着巨大的风险。高玲现在的肝功能本就已经在临界点,任何大剂量的解毒药物或者净化手段,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导致不可逆的肾小管坏死。”
高耀文冷冷地看向李勇,“李主任,我理解你的顾虑。但现在不是讨论那1%可能性的时候。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已经被证实存在、并且正在持续破坏病人身体的“毒源”。事实已经摆在眼前,药物损伤是既成事实!如果我们因为害怕风险,而什么都不做,那才是在眼睁睁地看着病人走向死亡!清除毒素,是所有治疗的前提!”
“我不是说不做,我是说要慎重!”李勇也提高了声调,他扶了扶眼镜,直接看向院长,“院长,这件事非同小可。高主任的方案,风险太高。病人的肾脏一旦彻底垮掉,后续连透析的机会都可能没有。我建议,治疗方案必须多方论证,一步步来。”
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院长一直没有说话,他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在手里的病历和面前这群各执一词的专家之间来回移动。他很清楚李勇的顾虑代表了院内大多数主任的普遍心态——维稳,不出错。也同样明白高耀文的孤注一掷背后,是一个顶尖外科医生对生命的执着与判断。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苏弋伊身上。这个年轻人,在如此巨大的压力下,从发现问题到完成报告,再到刚才面对一众大佬的汇报,全程表现出的冷静和专业,远超一个实习生的范畴。耿教授果然没有看错人。
“都静一静。”院长终于开口,他将手里的资料在桌面上轻轻拍了拍,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件事,已经不是单纯的医疗问题了。”
他看向高耀文,“高主任,我给你授权。第一,立刻组织你的团队,联合相关科室,制定最紧急有效的排毒和器官支持方案,该上人工肝就上人工肝。治疗要快,但监控要密,一旦出现任何指标异常,必须有备用方案立刻跟上。病人的命,是第一位的。”
高耀文紧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是。”
院长又转向医务科科长:“第二,医务科整理全部资料,向警方报案。这种害人的东西,绝不能让它在市面上继续流通,我们必须阻止出现下一个受害者!”
“是,院长。”
决议已定,会议室里再次恢复了紧张而有序的讨论。这一次,话题完全集中在了具体的治疗方案上。是不是要禁食+肠外营养、解毒剂的剂量......各位专家贡献着各自领域的智慧,一个围绕着高玲的生命救援计划,在争论与协作中,被飞速地构建起来。
苏弋伊坐在角落里,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每一个细节。她听着这些国内顶尖的专家们提出的一个个方案,心中充满了敬畏与希望。
高玲的命,或许真的有救了。而这一切的起点,是她那双眼睛。想到这里,她感到一阵庆幸,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责任感。作为医生,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哪一个举动,会成为改变患者命运的那个支点,而她的这双眼睛,也许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