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投影仪的风扇还在发出最后的嗡鸣,光束倏然收敛,房间重归明亮。一场耗时近两个小时的激烈讨论终于尘埃落定,针对高玲病情的初步治疗方案,在各位专家的字斟句酌中成型。空气中紧绷的弦悄然松弛,几位鬓角微霜的主任医师不自觉地舒了口气,靠向椅背。
高耀文站起身,向各科室赶来的主任专家们微微欠身,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却诚恳无比,“今天辛苦各位主任了,多谢大家。”
“高主任,你这话就见外了。”胸外科的主任摆摆手,他那双做惯了精细手术的手指,此刻正有些疲惫地揉着太阳穴,“穿上这身白大褂,谁不希望病人能平平安安地走出医院大门。”
“是啊,那姑娘才二十出头,人生还没真正开始呢。”神经外科的主任附和道,语气里满是惋惜。
“对,对。”
一片附和声中,一直沉默倾听的院长缓缓点头,他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此刻也流露出一丝欣慰。他看着高耀文,目光中是信任与期许,“行,今天的会诊就到这里。耀文,后续的治疗要抓紧,分秒必争。另外,”他转向医务科的主任,“警方那边,务必第一时间把我们的发现和诊断结论告知过去,这件事性质很严重,不能有任何耽搁。”
医务科主任是个严谨的中年人,他郑重地点点头,“您放心,院长。这个病人的病例及一些诊断化验报告我已经让人负责整理了,会诊一结束,报告就会递交过去。后续警方的任何反馈,我们都会第一时间跟进,确保信息通畅。”
“好,那就散会吧。”
随着院长最后这句话落地,整个会议室仿佛才真正活了过来。椅子拖动的声音、压低了的交谈声、收拾文件资料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高耀文迅速将桌上的报告和CT片整理成沓,苏弋伊则默契地拔掉投影仪的电源,将笔记本电脑合上,抱起厚厚一摞资料,紧跟在高耀文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会议室。
走在通往办公室那条长长的走廊上,苏弋伊的心跳得有些快。她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怀里的资料沉甸甸的,如同此刻压在她心头那份沉重的责任感与....难以抑制的激动。
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会诊时的每一个细节,专家们争论的焦点以及最终方案敲定的瞬间,此刻都化作了一股热流,在她四肢百骸中涌动。她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消息告诉焦虑无助的高玲妈妈,想告诉她,“我们有办法了,你的女儿有救了”。
这种心情,她太懂了。当年母亲躺在病床上,每一次医生查房、每一次检查报告出来之前,她也是这样,在无尽的黑暗中,疯狂地寻找哪怕一丝一毫的光亮。那份焦灼与期盼,早已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吱呀”一声,高耀文推开办公室的门,侧身让苏弋伊先进去。他随手一指对面的椅子,示意她坐,自己则径直走到办公桌后,没有片刻停歇,抄起电话拨打。
“丁理吗?我是高耀文。”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沉稳,仿佛刚才会议室里的疲惫只是错觉,“会诊结束了。你门诊那边一完事,立刻来我办公室一趟。”
苏弋伊安静地坐下,将资料轻轻放在膝上,听着高师兄打电话。丁理老师是科室里经验丰富的主治医生,也是之前高玲的主治医生之一,让他来,显然是要将刚刚确定的治疗方案立刻付诸执行。她垂下眼帘,默默地等待着。
高耀文挂断电话,目光落在了对面正襟危坐的师妹身上。她的脸紧绷着,眼神里却闪烁着专注与坚定。师妹今天的表现,确实不像一个初出茅庐的医学生,沉稳、敏锐,有自己的见解。老师说她天赋异禀,或许,真的没看错人。
“苏弋伊,”高耀文开口,声音缓和了些,“今天会诊的治疗方案,我马上签字生成正式医嘱。你拿着方案,等丁理来了,你们俩一起去跟家属沟通。”他顿了顿,特别强调道,“记住,任何治疗方案都存在风险和并发症的可能,这一点,务必要跟家属解释清楚,每一个字都要让他们明白。我们要救人,但不能有任何隐瞒。”
“好的,高主任,我明白。”苏弋伊猛地抬头,重重地点了下头。这句话的分量,她懂。这不仅仅是一个程序,更是对病人和家属最基本的尊重与负责。她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那没事的话,我就先去外面的医生大办公室等丁老师?”
“去吧。”高耀文挥了挥手,已经转动椅子,面向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将那份凝聚了众人心血的治疗方案,转化为一道道精准的电子医嘱。
苏弋伊转身,轻轻带上门。回到嘈杂的医生大办公室,她找到自己的座位,立刻打开了电脑上的HIS系统。几秒钟后,高主任刚刚下达的医嘱方案就刷新了出来,一条条,清晰地罗列在屏幕上。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盯着屏幕,在脑海里飞速地将整个会诊过程又过了一遍,将方案的每一个要点、每一个潜在风险、以及对应的解释话术,都在心里反复推演、总结,力求做到万无一失。
十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丁理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他刚下门诊,白大褂还没来得及脱,额上甚至还带着一层薄汗。他先是径直进了高耀文的办公室,玻璃门隔绝了大部分声音,苏弋伊只能看到两人在里面快速地交谈着,高耀文不时指着屏幕,丁理则连连点头。
又过了大约十分钟,丁理从里面出来,径直走到苏弋伊的座位旁,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她的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苏弋伊,”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明亮,“高玲的医嘱都看明白了吧?你现在去一趟病房,通知她妈妈,来医生办公室,我们得跟她当面沟通治疗方案。”
“好的!”苏弋伊瞬间回神,她立刻站起身,没有丝毫犹豫,快步走出办公室,向病房走去。
推开病房门的一瞬间,苏弋伊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病床。高玲依旧保持着那个令人心疼的蜷缩姿势,像一只受了伤的虾米,整个人深深地陷在白色的被褥里,眉头紧锁,即使在昏睡中,脸上也带着无法驱散的痛苦。
苏弋伊快步走到床边,借着观察生命体征监护仪的动作,不动声色地调动起体内的特殊感知力。视野中,高玲体内那些银色的颗粒物,此刻正以一种比之前更快的速度在血管中流动、冲撞,难怪她会如此痛苦.....苏弋伊的心猛地一沉,治疗,必须立刻、马上开始!再拖下去,这个年轻的身体恐怕撑不了几天。
“苏医生!”一个嘶哑而急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她的观察。高玲的妈妈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身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仿佛她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怎么样了?查出来了吗?是不是那个药.....我女儿她.....”
高玲母亲的声音将苏弋伊拉回现实。她转过身,迎上那双充满期盼与恐惧的眼睛,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温和却又无比坚定的语气说,“阿姨,您放心。药物的分析报告已经出来了,今天下午,我们组织了全院专家进行会诊,已经初步确认了问题,的确是药物中毒。这件事,我们医院已经正式通报给警察局了。”
“警察局.....”高玲妈妈喃喃了一句,随即,积压已久的愤怒与悲痛瞬间爆发,她一拳捶在自己的腿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那些害人的畜生!怎么能卖这种东西!这是在造孽啊!我女儿……我的女儿才二十多岁啊!她的人生.....”
哭声凄厉,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绝望。
苏弋伊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递上一张纸巾,等她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才接着说,“阿姨,您先别激动。我这次来,就是专门来通知您的。我们已经制定了下一步的治疗方案,需要跟您详细沟通一下。您看,您现在方便来一趟医生办公室吗?”
“方案?有治疗方案了?”高玲妈妈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抓住苏弋伊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好,好!谢谢医生,谢谢你们!我现在就去,我跟你去!”
“那行。”苏弋伊能理解她此刻的心情,就像在溺水时抓住了一块浮木。她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高玲,确认她的生命体征暂时平稳,然后带着情绪激动的高玲妈妈,一起走出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