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办公室内投下几道斑驳的光痕,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咖啡混合的独特气味,这是苏弋伊在医院这么久以来最熟悉的味道。
她指节微屈,轻轻叩响了高耀文办公室的门。
“进。”
门内传来一道沉稳的男声。苏弋伊推门而入,高耀文没有抬头,只是挥挥手让她坐在桌前的空位。
第二天一早,苏弋伊就将昨天写好的出院小结交给高耀文。
苏弋伊将自己整理的出院小结轻轻放在桌子上,“高主任,这是高玲的出院总结,请您过目。”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实习生特有的谨慎。
“放那儿吧。”高耀文应了一声,抬起头,目光从文件移到苏弋伊脸上,略作停顿,随即伸手拿过了那份总结。
他的阅读速度极快,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忽然,高耀文翻页的动作停住了。他将文件放平在桌上,指尖在某一处诊断分析上轻轻点了点,然后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中透出一种难以掩饰的审视和……惊喜。
“这份总结,”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从初步诊断到鉴别诊断的逻辑链,还有对入院后全部治疗方案的复盘和修正……这思路,不像是学生,倒像是我们科里沉浸了至少五年的主治。”
这句评价远比一句“不错”要重得多。苏弋伊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我只是把能想到的可能性都列出来了,也翻阅过不少之前的出院小结。”总不能说,她前世在医院,看过最多的就是这东西吧。
高耀文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拿起笔,在末页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我签了。你拿去给护士长,让她安排高玲出院的事。对了,”他合上笔帽,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办公椅上,双手交叉置于腹前,摆出了一个十足的“领导”派头,“昨天发给你的新病人病历,看了吗?”
来了。苏弋伊的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熟悉的抽考环节。
“看过了。”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患者情况很复杂,外院能做的检查基本都做了,但缺乏指向性明确的证据。我个人认为,影像学和实验室数据能给的提示有限,关键还是要看病人入院后的体征,以及和本人做一次详细的沟通。”
高耀文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赞许的笑意,“说得好。病人今天下午到,你跟我一起去首诊。”
“是,高主任。”苏弋伊立刻应下,紧绷的神经却丝毫不敢放松。
他似乎看穿了她的紧张,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那股迫人的气场瞬间消散了。“呵,别怕,我又不是老虎。”他的语气温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戏谑,“咱们老师是同一个,按辈分,你得叫我一声师兄。别老‘主任’、‘主任’的,叫生分了。”
苏弋伊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位平日里以严苛著称的科室主任,会主动提起这层关系。
高耀文看着她微怔的模样,摇了摇头,像是想起了老师当初的嘱托,眼神也变得柔和了许多,“在科里,有任何学术上或者工作上的问题,随时可以来找我。别把自己当外人。”
这番话像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苏弋伊心中的忐忑和疏离。她前世在医院摸爬滚打,早已习惯了等级分明的称谓和谨言慎行。这突如其来的善意,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却又无比熨帖。
她抿了抿唇,郑重地点头:“好的,我知道了。”
高耀文看她这副一本正经的“受教”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摆了摆手,“行了,去忙吧。”
“好的,高师兄。”苏弋伊从善如流地改了口。
走出办公室,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这个冰冷的白色巨塔,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她把笔夹在白大褂的口袋上,脚步轻快地走向护士站。
“陈姐,”苏弋伊笑着跟护士长打招呼,“加床高玲的出院单,高主任签字了。”
被称为陈姐的护士长是个爽利的中年女人,她接过单子,麻利地盖章归档,嘴上也没闲着,“你可算来了,高玲妈妈刚还来问呢。费用都结清了,估计这会儿正在病房里收拾东西。”她一边说,一边上上下下打量着苏弋伊,笑道,“小苏啊,你真是我们科的福星,高玲这孩子,之前在下面医院折腾了快一个月,到你手里几天就给盘活了。”
“是高师兄指导得好。”苏弋伊谦虚道。
“得得得,你就别谦虚了,”陈姐笑得更开了,“对了,新的VIP病房病人,下午才来,我们都打扫干净了,你放心。”
“好的,谢谢陈姐,那我先过去看看高玲。”
苏弋伊转身走向病房,推门进去就看到高玲已经换上了自己的衣服,坐在床边,脸色红润,正笑着和妈妈说着什么。
“苏医生!”高玲第一个看到她,眼睛一亮。
“准备回家啦?看你气色,恢复的还不错。”苏弋伊走过去,习惯性地观察着她的精神状态和言谈举止。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真正意义上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第一个病人,意义非凡。
“是啊,感觉浑身都有劲儿了!”高玲说着,还活动了一下手臂。
“苏医生,这次真是太谢谢您了,您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高玲妈妈激动地握住苏弋伊的手,眼眶泛红。
“阿姨您别这么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苏弋伊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而对高玲仔细叮嘱,“出院后药要按时吃,吃完一个疗程,一个月后一定要回来复诊,做个全面的检查,没问题才能停药。还有,饮食上……”
她事无巨细地交代着注意事项,高玲母女俩听得无比认真,连连点头。
几分钟后,苏弋伊走出病房,身后传来母女俩感激的道别声。她站在走廊里,看着一间间或开或闭的房门,听着这栋建筑里永不停歇的各种声响,心中百感交集。
迎来送往,生离死别,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日常。上一世,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以至于心脏都磨出了厚厚的茧。但此刻,想起高玲那张重获新生的笑脸,想起高耀文那句温和的“师妹”,那层厚茧似乎被撬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透出了一丝久违的、名为“归属感”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