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已经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在堆积如山的文献和数据中徜徉了太久,久到意识都有些抽离。
“叮”一声电子提示音瞬间惊醒了苏弋伊,她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视线瞬间聚焦在屏幕右下角弹出的提示框上——钱峰的肌电图报告,出来了。
她精准地点开文件,下载,打印。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打印机开始运转,苏弋伊没有坐等,她站起身,快速走到打印机前,等着打印报告出来。直到那张A4纸缓缓从出纸口滑出。
她快速的将那张还带着温度的纸拿到手中。
报告顶端,李医生那龙飞凤凤舞的签名旁,清晰地标注着强刺激下的异常数据。而最终结论一栏,几个黑色的宋体字,砸进苏弋伊的眼里。
疑似运动神经元病(MND)。
苏弋伊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MND?!从表面症状和常规数据来看,这个结论也没有什么问题,任何一个资深医生都可能会做出同样的判断。
可苏弋伊却觉得不对,在检查时,她是“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如果按照MND的常规方案治疗,只会延误时机,眼睁睁看着钱峰的生命力被一点点抽干。不行,绝对不行。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报告,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肌电图数据,不放过任何一粒可能的数据异常。她大脑飞速运转,将所有数据拆解、重组、对比,试图从中找出那个能够推翻“MND”的关键证据。
有了!
在海量的数据中,一个被忽略的细节陡然放大。她闭上眼,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检查时的“看”到的东西——金属线,在神经生物电规律的蓝色波形中,竟然激发出了一条极不和谐的银灰色脉冲带!两条波形交织的区域,出现了大量医生们称之为“雪花噪点”的干扰。
她瞬间明白了!所谓的“自发电位”,根本不是神经病变产生的,而是金属丝本身在肌肉中摩擦、放电造成的机械性尖峰!所以它的波形才会呈现出诡异的、非自然的直角转折,而真正的生物电波形,永远是圆滑的曲线!
这就是差异!
苏弋伊有点激动,但她很快冷静下来,肌电图记录的只是静态结果,要让这个推论成立,她还需要更动态、更持续的证据。她必须证明,钱峰体内的金属丝干扰频率,与他疼痛发作的周期,是同步的!
“24小时动态记录!”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便再也无法遏制。想到就做,苏弋伊抓起报告,快步冲向VIP病房。
病房里很安静,林淑正小口小口地吃着晚餐,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愁容。而病床上的钱峰半靠着,身旁床头柜上的饭盒几乎没怎么动过,显然是没什么胃口。
看到苏弋伊去而复返,林淑明显愣了一下,连忙放下筷子,眼中带着一丝紧张和期盼,“苏医生?是……是有结果了吗?”
“报告刚出,”苏弋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不泄露过多的情绪,“但里面有些疑问,我想再跟你们确认一下。”
“您问,您问。”林淑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应承下来。
苏弋伊走到床边,目光转向钱峰,开门见山,“钱先生,我想知道,你每次疼痛发作的频率是怎样的?有没有什么规律?”
这个问题也让林淑陷入了沉思,她努力回忆着,却发现自己除了焦虑和心疼,似乎从未刻意记过这些。“这个……好像……老公,你疼的时候有规律吗?我总觉得你只要一动,就容易疼?”
病床上的钱峰,这位曾经在法庭上叱咤风云的律师,即使被病痛折磨得面容憔悴,眼神深处依旧残留着审慎和敏锐。他看了看眼前这位年轻却异常执着的医生,这个问题,从来没有哪个医生问得如此具体。或许是出于律师的职业本能,他竟真的在潜意识里记录过。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条理清晰,“苏医生,如果我完全躺着不动,大概三十分钟左右会抽痛一次。但如果我下地走动,基本上撑不过五分钟,就会疼得站不住。必须立刻停下,休息至少半小时,疼痛才会慢慢缓解。”
苏弋伊飞快地在随身携带的本子上记录着,“我明白了。钱先生,林女士,我想请你们帮一个忙,为钱先生做一次24小时的身体状况记录,越详细越好。我有一个非常关键的疑点,需要这个记录来验证。”
“没问题!没问题!”林淑一听感觉事关重大,立刻抢着回答,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我来记!苏医生您放心,我明天一早就交给您,保证一个细节都不会漏掉!”
“好,那就辛苦您了。”苏弋伊点点头,对家属的配合感到欣慰。她合上本子,正准备离开,脑中那根银灰色的金属丝却再次闪现。她顿住脚步,状似不经意地追问了一句,“对了,我想问一下,钱先生这两年……做过什么手术吗?任何手术都算。”
“手术?”林淑立刻摇头,“没有啊,苏医生。我先生今年身体垮了之后,就一直在到处看病,根本没时间也没精力做什么手术。”
“我的意思是,不只是今年。去年,或者前年呢?”苏弋伊引导着,她不相信那根金属丝会平白无故地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体里。
“啊……前两年啊……”林淑蹙眉苦思,她转头看向丈夫,像是在寻求帮助。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手掌,“我想起来了!去年!去年年初,老公你是不是做过一个手腕的微创手术?治那个……那个什么综合征的?”
钱峰也愣住了,显然那是一件被他抛在脑后的陈年小事。他顺着妻子的话回忆了片刻,才缓缓点头:“对,是有这么回事。因为职业关系,我长期伏案,有腕管综合征。去年在一家私立医院做了个微创支架手术。当时医生说很简单,创口也很小,我休息了三天就回去工作了。之后手腕也确实不怎么疼了,就没再管过。”
苏弋伊的心跳漏了一拍,保持着专业冷静的口吻,“方便的话,当时手术的资料还在吗?我想看一下。”
林淑和钱峰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同样的诧异和一丝意外。钱峰郑重地点了点头,“在的,苏医生。我让家人立刻从家里快递过来。”
“好。”苏弋伊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那你们先好好休息。明天早上高主任查房时,你把资料和24小时记录一起交给我就行。”
“好的,好的!太谢谢您了,苏医生!”林淑连声道谢,眼眶已经有些泛红。
“不客气。”
苏弋伊转身离开病房,走在安静的走廊上,她还要再看看资料,其他检查的报告数据要整理好,交班还得给高师兄汇报。